第三章
回到家第一件事,我把协议第六条原件装进一个新买的透明文件袋,用记号笔在封面写了三个字:执行中。
然后打开旧账本。
三年前的,封面是墨绿色,边角卷起来像泡过水又晾干的。
第一页。
“钱多金未付抚养费明细”。
每一笔后面我都打了勾,意思是“确认未付”。
今晚我从头到尾把所有勾划掉了,在旁边重新写:“已折算进赔偿金”。
划了四十七个勾,写完四十七行,笔芯用掉三分之一。
我打开手机计算器,把四十七笔未付抚养费加起来。
看了一眼数字,删掉,没存。
抽屉最底下还有一封信,离婚的时候他写的。
“道歉信”。
满篇“我一时糊涂你原谅我以后还是朋友”,落款还画了个笑脸。
圆珠笔画的,弧度画歪了又补了一笔。
我把那页纸撕成四片,没扔,夹进账本里。
离婚的时候他写这封信,是为了让我不**隐匿财产。
三个月后这封信会上法庭,换个名目。
他大概没想到那封“道歉信”还在。
我留着的东西,他一样都猜不到。
卫生间里,我拧开水龙头,冷水泼了两把。
抬头看镜子,眼下一层青,嘴角干得起皮,嘴唇中间裂了一道小口。
我抬手把镜子上的水垢擦了一道,镜子里的人清楚了一点,还是没笑。
我扯了张纸巾按在脸上,吸干水珠,然后把纸巾团起来扔进垃圾桶。
打开电脑,新建一个Excel文件。
“追偿明细”。
列了六栏:违约日期、违约行为、证据编号、法律依据、预估金额、诉讼时效剩余天数。
第一行填进去。
违约日期:昨天。
违约行为:伪造签名放弃义务教育阶段入学资格。
证据编号:001—006。
法律依据:协议第六条+民法典侵权责任编相关条款。
预估金额:暂填八十万。
诉讼时效剩余天数:1094。
三年整,够用。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然后往下拉了一行,新建一条备注。
“距离学校最后确认学籍截止日还有43天,够用。”
两条时间线,分开记。
凌晨一点。
吴法转来一封匿名邮件,附件四张截图。
钱多金分四次转账给贾政的记录。
金额:3800、4200、5100、3900。
备注栏都填了“咨询费”,但金额后面带的零头不对。
正常的咨询费不会凑出3800这种数,这是“***”。
我知道发件人是谁。
白娇娇的邮箱地址我见过一次,后缀是她的英文名加生日。
她没留话。
我回了一封邮件,正文一个字没有,附件是空白的Word文档。
文件名:“收到”。
我把四笔转账填进Excel,赔偿预估那一栏手动改成一百四十七万。
他欠的每一分都在这里了,一个零头都跑不了。
第二天中午,我发了条朋友圈。
没有字,只有一张图。
明德中学操场的卫星截图,我拿手机拍的电脑屏幕,四百米跑道用系统自带的画图工具描了一圈红。
发出去之后我锁了屏。
两个小时后再打开,十三条新消息。
其中三个是陌生人加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分别是:“你也是被**抢学位吗”。
“我儿子也被改了志愿”。
“能聊聊吗”。
我一个一个点了“通过”,然后回:“是。”
三个“是。”
下班路过理发店,我走进去。
“剪短,能扎起来就行。”
理发师问烫不烫染不染,我说不。
他剪得很快,二十分钟。
我看着镜子里的人,头发短了一截,碎发扫在耳后,第一次觉得“三十出头”四个字没那么难听了。
宿舍小方桌上腾出一块地方,铺了张A4纸当桌垫。
我用签字笔在纸上写:“玖表姐咨询——离婚教育权益专线”。
小野拿彩笔在旁边画了一排小人,排队,一个一个挨着,像等校车。
他问我:“妈妈,这些人都是来问问题的吗。”
“对。”
“那你答得过来吗。”
“一个一个答。”
他哦了一声,又画了一个太阳。
晚上十一点,微信弹出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杯咖啡,名称“白娇娇”。
验证消息五个字:“我是白娇娇。”
我等了十分钟才点“通过”。
我点进她朋友圈,三天可见。
又把操场图单独发过去,然后锁屏,翻了一页旧账本。
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