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早上八点四十，我刚坐下，周怀成的消息就弹过来：“慕安，来一趟我办公室。”
我拿了笔记本过去。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选题单，老花镜挂在胸口，手指点着其中一行：“这个，陈氏地产的负债率调查，你什么时候报上来的？”
“上周三。”
“撤了。”他说。
我看着他。他没抬头，手指在那行字上又敲了两下：“上头打过招呼了，陈氏那边有人在盯我们这一期的选题方向。”
“谁打的招呼？”
“你别管是谁。”他终于抬头看我，“慕安，你入行八年了，该懂规矩。”
我合上笔记本：“周老师，这个选题我做了三个月。数据都是公开报表里扒出来的，没有一条是违规信息。”
“我知道。”他摘下老花镜捏了捏鼻梁，“但稿子发出来，得罪的不止是陈氏。那家投行，还有背后的人脉，你比我清楚。”
我没说话。
“你最近……是不是有别的事？”他问。
“没有。”
“那好，去开选题会。”
会议室里坐了十二个人。我坐在长桌中段，对面是广告部的吴柯，四十多岁，头发梳得很油，常年笑眯眯的。
轮到我的时候，我报了三个方向的选题。讲完第二个，吴柯忽然开口：“苏老师，第三个选题的**是哪家公司？”
“陈氏地产。”
他笑了笑：“这家我们广告部在谈合作，不太方便碰吧。”
会议室静了一瞬。坐在主位的主编翻开手上的材料翻了翻，没看我：“陈氏先放一放，换一个。”
我说：“这个选题数据已经全部核实了，现在放是最合适的时机——银监会上周刚发完新规——”
“苏老师，”吴柯打断我，“做生意讲究个分寸，你不给人留余地，人也不给你留。”
他笑得很客气。我看了他两秒：“吴经理，你刚才说在谈合作，合同签了吗？”
“还在谈。”
“那就不存在利益冲突。”
他的笑收了一点。主编抬了抬手：“行了，陈氏先放。下一个选题。”
散会之后，我收拾笔记本往外走。吴柯从我身边过去，压低声音：“小苏，**妹的婚礼，我听说了。这个时候动陈家的选题，外人看着不太好看，你说是不是？”
我没看他：“吴经理，你看我像在乎外人怎么看的人吗？”
他走了。
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那篇陈氏的深度报道安安静静地躺在“素材”文件夹里，四万六千字，我写了三个月。
林小满探头过来：“苏姐，你是不是得罪吴柯了？”
“没有。”
“那他为啥在会上那样？”
“因为他想让他想发的东西发上去，我不想让他想发的东西发上去。”我说，“就这么回事。”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哦”了一声缩回去。
我打开微信。猎头昨晚发的消息还挂在那里：“周三晚七点半，季总约您面谈。地址是——”
我回了一条：“收到，准时到。”
然后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出昨晚截的那条银监会新闻，拖进素材文件夹。接着把陈氏地产近五年的年报重新下载了一份，开始对着财报一条一条比对。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孙亦晴发来一条短信：“姐，谢谢你退群。但我还是希望你来婚礼。妈说你要是来了，爸会高兴。”
我看了两秒，没回。把***图存了，然后点开设置，把那个号拉进了黑名单。
吃完饭回到工位上，周怀成路过我桌边，停了一下。他没看我，盯着电脑屏幕说：“慕安，你要是非要发那个稿子，就别从我这走流程。”
我说：“我知道。”
他走了。我继续对着年报一行一行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