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赵恒远在太后那跪了小一个时辰,腿酸膝盖疼,闻言道:“知道。”
男人负手,居高临下看他,“自己说说。”
“因我责罚王妃至昏厥。”
“继续。”
赵恒远张张嘴,“还不叫太医。”
秋风在两人之间穿流,赵攸同看着对方文质彬彬的脸,又觉烦躁,却找不到原因,寂静片刻后,他问:“没了?”
“没...没了。”
男人别开眼,脸上不动如山,鹰眸锐利冷然,澄澈湛蓝的天空之下,伟岸黑影遮住赵恒远一半身躯,皇权如盖。
“内宅之事,朕不愿过问,但若影响皇室颜面,危及太后康健,你知道朕会怎么做。”
“是,臣遵旨。”
赵恒远跪地叩头。
他转身回福宁殿,这时语气才冒出一点怒意:“滚去罚跪。”
“...是。”
福宁殿东阁准备了浴汤,他绕进屏风后的浴桶里,嫌有些热,就站在桶外往身上撩水,内侍在屏风外候着,听里头道:“豫王罚跪,只准送些干粮,夜里不许送御寒之物。”
“是,臣就通知下去。”
另有内侍走来,报道:“官家,去往豫王府的太医回来了,您是否要见?”
里头哗啦啦的水声,是赵攸同长腿进了浴桶里,他身长有六尺多,一身肌肉贲张,腰背强健,如虎如貔,“叫进来。”
“臣齐玉拜见官家。”
“说吧。”
“回官家,豫王妃此番为寒邪直中三阴,阳气暴脱之寒厥。本就有虚劳内伤之体,气血两亏,脾肾阳虚。又于深秋寒夜,长跪冰冷湿地,寒邪自下而入。所幸救治及时,阳气渐复。然经此一劫,元气损伤,日后以十全大补汤、归脾汤缓缓调养,方可下地行走。日后若再不避风寒,恐有性命之忧。”
里头哗啦啦的水声,许久不见回音,齐玉低头静静候着,至水声渐悄,传来官家沉而有力的声音:“知道了,下去吧。”
“是,臣告退。”
里头赵攸同擦着身上的水迹,换上衣袍,重新将扳指套回拇指,转了几圈。
当初要给赵恒远结亲,在汴京的官宦人家中,太后中意钟令仪,于是钟家的女儿就嫁过去。
一来,是为了占住豫王正妻的位置,堵死他想靠联姻助长势力的心;二来,他这小弟媳的父亲钟隆,前两年刚升的户部侍郎,小心谨慎、无比较真,为人甚至有些迂腐,有这么个老丈人,赵恒远即便有心想做点什么,也得计较计较;再有,钟隆是他入京后便立即倒戈的文官,孰强孰弱看得最清楚,绝不会偏帮赵恒远。
即便是唯一的弟弟又如何,皇权之下没有绝对的亲人。
他负手走出东阁,钟令仪只是枚棋子,他一向落子无悔。
午后秋阳温和,绿烛坐在卧榻沿,锦被里的钟令仪脸色憔悴,透着病态的白和未褪的浮红,吐气缓和有力,不再似早上的虚浮,躺着的人对药味分外敏锐,还不等绿烛扶起来,钟令仪眼皮微动,缓缓苏醒。
“姑娘,您醒了,先把药吃了吧。”
黛眉轻蹙,平静的眼里流露出不易察觉的不耐烦,“又吃...”
“姑娘,您说什么?”绿烛没听清病人的呓语,俯身凑近,只听见病人轻飘飘地说:“好。”
太后身边得力的女官站在床前,替太后来看望王妃,瞧她形容憔悴可怜,温声道:“王妃,娘娘一早得知您病了,早膳都心不在焉,令臣带了些养身体的药材,另外还有些大内的芡实、山药等,给娘子做温补的食疗。”
钟令仪这才瞧见还有外人,睁开眼去瞧,乏力地轻语:“等我好了...便进宫去谢娘娘。是我体弱福薄,劳累太后为我担忧,实在过意不去。”
女官似话里有话:“王妃不要这样想,需知忧能伤人,思能损神,您尚在病中,一心养病保重身体,其他的,看轻一些,太后令我传话,一切都有太后撑腰,叫您不要劳心损神。”
送走女官,钟令仪又昏昏沉沉睡了一觉,觉醒后是夜里,室内光线昏沉,转过头,见绿烛在一旁靠着边几迷迷糊糊,于是又合眼昏睡过去。
按照常理,她应该觉着委屈和愤怒的,可在那片荒地里,什么都没有,连病中梦里,也什么都没有。
每次睡过去,她都希望是最后一次睁眼,如此长眠不醒就好了。
一大早的汴京多了桩了不得的事,有个落魄老汉去敲了登闻鼓,跪在那里大喊冤枉,里外四周围了满满当当的人,直到被登闻鼓院的官员带进去。
“现在大概正在写诉状吧,这是新朝头一次有人敲登闻鼓,听说路边煮馄饨的摊主为了看热闹,馄饨都烂在锅里了。”
银红惟妙惟肖地讲给钟令仪听,给她解闷儿。
女人卧床大半个月,终于好了些,只是话比从前更少了,身边人唯恐她闷坏了,时不时搜集些趣事讲给她听。
绿烛道:“这是哪里听来的,怎么连馄饨摊都知道。”
“是前头采买的人说的,我一早去厨房,他正在里头说得起劲儿呢。”
“芷兰院那里还好吗?”钟令仪开口,绿烛将吹温的芡实山药粥递过去,她低头吃了。
银红:“您就别担心了,阿郎日日宿在那里,咱们还管她做什么。”
钟令仪没说旁的,说话还是有些中气不足,“我想去书房坐坐。”
她病了许久,大病初愈,每天窝在榻上,常常发呆睡觉,饭食进得少,药时常还会吐,人折腾得清减了,脸更小,声音也弱,这样说着,没人忍得下心拒绝,于是两人给她裹得严严实实,搀扶到书房坐下。
小园中打扫枯叶的小厮凑在一起闲话,杵着笤帚道:“你是没瞧见,那老翁浑身连件遮风的衣服都没有,只有件单衣。要我说,刘翰林家也太狠毒了,上头严禁放印子钱,他家竟还敢这样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