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好几次。体育课分组,她永远是最后一个被选的人,体委指着她说“那我们班多一个人,你随便加一边吧”。随便。她叫随便。
她不知道跟谁说。她试过跟赵淑芬开口。那天晚饭,她夹了一块***,放在碗里没有吃,筷子戳着米饭,戳了好几下,才鼓起勇气。
“妈,我在学校——”
赵淑芬站起来去厨房盛汤。碗碰到锅沿,哐当一声,盖过了她后半句话。程默把***塞进嘴里,嚼了很久,久到肉变成了渣,还是咽不下去。她硬吞下去,噎得眼眶发酸,端起碗把米饭扒干净,把空碗放进水槽。
“我吃好了。”
“嗯。把碗泡着。”
她把碗放进去。水槽里是赵淑芬刚洗完的菜叶渣,漂在水面上,像一些无根的浮萍。
那天放学,她没有直接回家。她在街上走,走过了三个公交站,走过了她上过的小学,走过了她爸以前带她去的那个已经拆掉的公园。最后走到楼下。
厨房的灯亮着。赵淑芬在做饭。
她开始上楼。走到一半,停了。声控灯灭了。黑暗里她忽然想:如果她今晚不回去,赵淑芬会发现吗?会打电话吗?会出来找吗?
她转身下楼。走了三百米,在便利店买了一个面包,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啃。面包是肉松的,干巴巴的,碎屑掉了一身。她一边拍碎屑一边看手机。她想,如果赵淑芬发消息问她,她就回去。
屏幕亮了。
赵淑芬:“晚上吃什么?”
她打字:不饿。
赵淑芬回了一个“好”。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面包还剩一半,她不想吃了。她仰头看路灯。路灯周围有飞虫在绕圈,一圈一圈,撞在灯罩上弹开,又撞上去。她想,它们可能也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飞,只是看到光就去了。哪怕那盏灯根本没在等它们。
她没回家。第二天也没有。她在学校的空教室里用课桌拼成床,把校服团起来当枕头,盖着窗帘布睡了两夜。窗帘布上有粉笔灰的味道,每次翻身都会被桌沿硌醒。但她睡得比在家踏实。因为在这里,没有人会忘记她的存在——这里本来就没有人。
第三天她回去了。赵淑芬在厨房择菜,听到开门声,头也没回。
“你们学校这两天没放假?”
“放了。”
“哦。”
程默站在玄关,鞋没换,书包没放。她看着赵淑芬的背影,看着那双在菜盆里翻拣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粝,无名指上还戴着结婚戒指。她忽然想,这双手给她做过十七年的饭,洗过十七年的衣服,交过十七年的学费。但这双手从来没有在她哭的时候帮她擦过眼泪,没有在她出门时拉过她的书包带子说“路上小心”,没有在她回家时搭过她的肩膀说“回来啦”。
这双手什么都做了,除了触碰她。
“妈。”她站在玄关喊了一声。
赵淑芬没回头。菜盆里的水龙头哗哗响,不知道是真没听见还是装没听见。也许连“装”都谈不上,就是单纯地——没在意。程默在意的那些东西,她从来没有在意过。
程默换好拖鞋,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粉笔灰,她忘了洗。她把手指攥进掌心,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然后她松开手,打开手机备忘录。在空白页上打了四个字:三次了。光标停在三个字后面一闪一闪,等着她继续写。她想了很久,把四个字全**。
写了删,**写,来来回回好几遍。屏幕暗了她又按亮,暗了她又按亮。最后她什么都没有写,只是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听到厨房传来炒菜的声音。滋啦一声,青菜下锅。然后是锅铲碰铁锅的节奏,一下一下,规律的,不变的,跟她小时候听到的一模一样。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二
高二那年的冬天,程默的父亲去世了。程建国,四十七岁,肝癌。从确诊到走,四十一天。
那四十一天,赵淑芬瘦了十五斤。她本来就瘦,现在更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像一朵被风干的花。她不哭。至少在程默面前不哭。白天她在医院陪床,端屎端尿,擦身翻身,把程建国伺候得干干净净,连护士都说“你家属真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