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妈妈站在门口,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她的视线从我的手机挪到颁奖嘉宾脸上,又挪回我脸上。
记者没有关机。
摄像机的红点还亮着。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气音。
爸爸伸手想扶她,被她躲开了。
那一刻,我以为她还会辩解。
说录音断章取义。
说我是情绪失控。
说她只是一个母亲,一时糊涂。
可她没有。
她扶着门框,忽然弯下腰,整个人剧烈地抖起来。
“是。”
一个字落下,病房里静得只剩氧气管的细微声响。
颁奖嘉宾脸色瞬间灰败。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妈妈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我知道。”
“名额是我协调撤下晚晚材料后,递交给李寒的。”
“她没有同意。”
“她甚至不知道。”
她每说一句,爸爸的脸就白一分。
记者拿着话筒的手也僵在半空。
妈妈看着我,声音碎得不像话。
“是我说她身体不好。”
“是我说她还可以再等一年。”
“是我把她的材料压在抽屉里。”
“也是我把李寒的材料送上去的。”
她的膝盖一软,险些跪到地上。
爸爸终于扶住她,声音发颤。
“美兰,别说了。”
妈妈却推开他。
“我不能再让晚晚替我背了。”
颁奖嘉宾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
“省厅会立即启动调查程序。”
“陈老师,你必须配合。”
妈妈低声说:“我配合。”
那段采访当天晚上就播了出去。
表彰会的视频被重新翻出来。
当初那句“大公无私”,成了全网最刺眼的讽刺。
省教育厅第二天发布通报。
暂停陈美兰一切评优评先资格,成立专项调查组,核查国际保送推荐流程、材料递交记录及相关人员责任。
学校也发了**。
措辞很硬。
依法依规。
严肃处理。
绝不姑息。
我躺在病床上看完,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像一间漏风很多年的屋子,终于被人掀开了屋顶。
阳光照进来,灰尘也跟着飞得到处都是。
周柚削了个苹果,削到一半,刀停在果肉上。
“晚晚,她真的全认了。”
我看着窗外。
“她早就该认。”
调查组来医院找我做笔录。
我把保存下来的录音、聊天记录、病历、咨询记录和画室群截图全部交了出去。
工作人员问我还有没有补充。
我想了很久。
最后说:“请你们查清楚流程里每一个签字的人。”
“不要让任何人用‘母女内部矛盾’把这件事糊弄过去。”
对方点头。
“我们会依法核查。”
第三天,妈妈也去了调查组。
她没有带律师。
她带了一个移动硬盘和一沓打印好的邮件往来。
后来我才知道,她把这三年所有关于李寒的推荐材料、协调邮件、通话记录备份、申请表修改记录,全都交了上去。
有人说她是怕了,想争取宽大。
有人说她是终于想保我。
也有人说她这是最后一次维护自己的体面。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