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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我,像是要解释,又像是觉得这话解释起来太失体面。
半晌,他道:“三司复核快到了。
谢阁老手里有旧案卷宗,御史台也要人撑。
如今不是任性的时候。”
他说“任性”的时候,语气很轻。
轻得像是我若不接这出戏,就是不懂事。
我低头把银票夹进戏本里:“戏什么时候要开?”
晏折简肩背松了一点。
他以为我答应了。
也对,这几年我替他做过不少这样的事。
他刚入京那年,有盐道旧案翻不动,证人不敢上公堂,是我把供词拆进戏文,唱了三日。
真凶在人群里听见自己改供的口癖,慌了手脚,才露出破绽。
后来他被同僚排挤,说寒门出身不懂朝局,是我替他写了一出《寒枝雪》,把他如何替百姓守住赈银写得满城皆知。
再后来,朝中有人说他沽名钓誉,也是我写戏把案中账目一笔笔摊给百姓看。
他每次来,都是这副神情。
“上巳日,听雪楼。”
没过一会,又补充一句。
“谢家会包场,你写得漂亮些。”
我点头:“漂亮到什么程度?”
“至少让旁人觉得,她不该被骂。”
“那谁该被骂?”
晏折简又静了一瞬。
秦照娘这回没忍住,笑出了声。
晏折简看向她,语气冷了些:“秦班主。”
秦照娘捏着铜铃:“大人别喊我。
我嗓子坏了,唱不了清白戏。”
他脸色难看。
我把第一页戏稿推过去:“晏大人放心,拿钱写戏,行规我懂。”
晏折简没有接,只盯着桌角。
那里压着一张旧婚书,露出一小块红印。
纸边磨得起毛,朱砂却还在。
他伸手来拿。
我比他更快,把戏本盖上。
他手停在半空。
我问:“大人还有事?”
晏折简收回手,指节扣了一下桌面:“令宜,大局要紧。”
我把银票折进书页里,没接这句话。
外头催场铃响,小旦在台边试嗓。
我重新拿起笔,在第三折旁边添了一句:“旧人不上堂,旧事便登台。”
上巳日前三日,听雪楼派人来催戏。
来的是谢府管事,袖口压着细金线,站在戏楼门口时,连脚都不肯完全迈进来。
他说:“我家小姐问,戏文可妥当?”
秦照娘正在核戏箱,听见这话,把手里的木牌往箱上一摔:“没妥当能开价吗?
听雪楼包了三日,银子先结。”
管事赔笑:“银子自然有。
只是小姐名声贵重,怕词里写得不干净。”
我从楼上下来,把前两折递给他。
“第一折写谢小姐夜访戏楼,发现被拐女子的簪子。
第二折写她冒险入局,引出贼人。”
管事翻了两页,眉头松开:“桑先生果然会写。”
“第三折不带走?”
“第三折开戏前再给,这是规矩。”
他没再强求,却从袖里取出一个长盒。
“小姐说,桑先生辛苦。
这支簪子,算作是谢礼。”
盒子打开,是一支白玉兰簪。
玉料好,雕工也好,花瓣薄得透光。
秦照娘看着我。
我没碰那簪子,只问:“谢小姐还有话?”
管事笑容淡了些:“小姐说,旧稿放久了容易招虫。
该烧的就烧了吧。”
他说完,把盒子放在桌上走了。
秦照娘走过去,拿簪子挑开盒底。
底下果然压着一张纸。
纸上只有五个字:旧稿不该留。
秦照娘脸色变了。
“她知道《沉盐记》原稿在你手里。”
我把纸收起来:“她夜里来戏楼,不是为了见人。”
“是为了找稿子。”
秦照娘把簪盒扣上。
“谢家这些年还真是怕鬼。
都过去七年了,还惦记着这一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