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京城路远,春儿回不了家了……
4
门外无人应答。
我痛得眼前发晕,不知不觉竟瞧见爹扛着锄头回来,从背篓里掏出熟透的桑葚,塞进我嘴里:
“春儿,甜不甜?”
好苦啊。
苦得满嘴都是血腥,像拌了眼泪的黄连。
自从离家,我已三年不曾祭拜爹。
第一年,父亲忌日与夫人生辰相冲,我私烧纸钱,被罚跪了三日。
第二年,宫变。
叛军要抓丞相独女,要挟文官俯首。
宋沉舟让我换上了夫人的衣服,引开刺客。
刺客的剑抹了毒,太医都说我救不活。
宋沉舟慌得不得了,红着眼许诺:“只要你活着,明年我陪你回老家,祭拜爹。”
我信了。
他忘了。
再睁眼,霖儿坐在我床边,眼眶通红:
“因为你,我被退学了。”
他没有叫“娘”,只有一个冷冰冰的“你”。
以及满腔的怨气。
我愧疚又心疼:“我去求你爹,我们好歹有几年的情分……”
霖儿狠狠摔了药碗,眼睛像在滴血:
“娘,别自欺欺人了!”
“爹房里有一幅女子画像,其容貌与你七分相似,是他十年前死去的表妹。”
“你不过是个替身,哪有什么情分!”
“你当初就不该生下我!”
霖儿走得怨气滔天。
我踉跄着追出去,踩在碎瓷片上,每一步都鲜血淋漓。
可我追不上他……
丫鬟含泪劝:
“姨娘,二少爷跪了一夜您才被放出来,他还小,那些话不是有心的。”
我知道。
我知道的。
我被困在妻妾的笼子里,他何尝不是被锁在嫡庶的枷锁下?
他才八岁,我岂会怪他?
我恨不得用我这条命,给他争一个未来。
今日夫人生辰,院中摆满了夫人最喜欢的牡丹。
看见我,宋沉舟皱了皱眉:“你又要闹什么?”
每次他觉得我在闹。
今日,便闹一回。
“夫人至今不知,侯爷那些年在装失忆吧?”
“满堂宾客也不知,去岁叛军入府,夫人被扒了衣裳。”
听罢,宋沉舟的脸色黑了个彻底。
“李春娘,你到底想做什么?”
“妾身别无所求,只求霖儿回到学堂,否则,侯爷夫妻离心、夫人名誉不保。”
宋沉舟指着我,怒不可遏:“你就不怕我灭口?”
“侯爷答不答应?”
宋沉舟冷笑:“霖儿退学,是因为有你这个不知廉耻的生母,你若死,他自然能回到学堂!”
他要我死……
我笑出了眼泪,胸口的旧伤像火烧一样。
这时,夫人在远处唤他,他叫来下人:
“李姨娘不守家规,就在此处跪着,动一下,一鞭子!”
话落,宋沉舟迫不及待奔向他的妻子。
没看见我被按着跪下去时,呕出了大口的血。
暗处一条毒蛇,狠狠咬在我的脚踝。
我忽然明白,宋沉舟曾说,要送给夫人的大礼是什么了。
是我的死。
是他们夫妻之间再无旁人。
远处戏台上,咿咿呀呀唱着鹣鲽情深的戏码。
宋沉舟为夫人簪花,满堂艳羡。
没有人扫兴,提及我这个污点,仿佛我从未存在过。
毒素混着旧伤,撕扯着我浑身皮肉筋骨。
家仆一鞭又一鞭,打烂了我的脸,讥讽我再也不能争宠。
他宴金麟台,我葬牡丹冢。
好得很。
好得很啊……
我望着沉黑的天空,落下最后一滴泪:
“”
……
戏唱到一半,骤然大雨滂沱。
宋沉舟扶着夫人进了屋,不自觉看向牡丹丛。
脑中忽然浮现出我苍白的脸。
“让李姨娘去廊下跪。”
心腹结结巴巴:“可是姨娘她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