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几日后,沈景和派人送来了之前许诺的前朝字帖,并附了一张便笺,邀她三日后同游烟波湖,共赏荷景。
周氏拿着便笺,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和颜悦色,“沈编修既主动邀你,你便好好打扮一番前去赴约。这样的夫家,虽说家境不行,但前途大好,你可得牢牢抓住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女儿知道了。”
周氏带着满意的神色离开后,青禾才凑上前来,一边替她整理字帖一边低声道。
“小姐,奴婢之前特意跟送帖的小厮打听了几句沈大人的家事,您要听?”
谢栖月轻轻 “嗯” 了一声。
“沈大人的老家在北方,父亲是个穷秀才,在他十岁那年就病故了,只剩寡母一个人,靠着纺线织布、给人浆洗衣物攒钱供他读书,连**赶考的盘缠,都是同乡的秀才们凑的。”
“他现在住的府邸,还是考中探花后,陛下赏的。家里就只有老夫人,做饭的婆子,一个小厮,连个正经的丫鬟都没有。京里好些人家瞧上他的才学,可一打听家底,又都嫌太清贫了,怕姑娘嫁过去吃苦头,一来二去亲事就耽搁了。”
谢栖月捏着张字帖,看着上面清劲的笔锋,没说话。
难怪周氏总说 “家境不行”。
在镇国公府这样的顶级勋贵眼里,连百亩良田、数间铺面都没有的翰林编修,自然是 “家境寒微”。
可她听着,心里反倒没半分嫌弃,只是有些纠结。
“那他…… 怎么到现在都没定亲?”
沈景和二十三岁,相貌、才学、品性都挑不出错,又是天子门生,就算家底薄些,也不至于连一门亲事都议不成。
“听小厮说,早年家里穷,没银子议亲。也有大户人家招他入赘,但他是出了名的孝子,又一身傲骨,不愿不愿寄人篱下看人脸面。当场回绝了,半分余地都没留。”
倒是个有风骨。
以她现在的状况,沈景和算得上合适的人选。
不过这背后也存在着隐患。
真和沈景和定了亲,就等于将他和国公府绑在了一起。
他一个无依无靠的寒门翰林,靠的是帝王青睐,未必能挡得住复杂的勋贵算计,反倒耽误前程。
另外孤儿寡母的家门,婆媳关系将是最难跨的坎。沈老夫人一辈子含辛茹苦把儿子拉扯大,熬到儿子金榜题名,必然对儿媳期许极高,她如今的身份名声未必会让其满意。
再者便是家底的差距。她倒不怕清贫度日,可门第差得太远,行事做派、人情往来处处都是鸿沟,从来不是光靠 “人好” 就能抹平的。
她将字帖轻轻放在案上,眼底一片清明,半分女儿家的**悸动都没有,只剩权衡后的冷静。
说到底,她根本没资格谈什么喜欢不喜欢。
她只是在找一条能躲开深宫、躲开算计的生路。
游湖当日,天朗气清。
烟波湖的十里荷花,风一吹,摇曳生姿。
沈景和包了一艘小巧的乌篷船,一身月白长衫立在船头,见她过来,拱手一笑。
“二小姐来了。”
他今日特意备了冰酪和新摘的莲蓬。
画舫缓缓划入荷花深处,四面都是荷香,风里带着湖水的清凉。
两人坐在舱内,从字帖聊到山川风物。大多时候都是沈景和讲,谢栖月安静地听着。
他见识广博,谈吐文雅,时不时观察她的兴致,分寸感拿捏得极好。
谢栖月起初还有些拘谨,聊着聊着便放松下来,眼尾都带着几分舒展。
青禾坐在船尾,剥着莲蓬偷偷往舱里看,笑得眉眼弯弯。沈公子这个人温温柔柔,知书达理,比很多世家公子都强百倍。
画舫行到湖心时,一艘宽大华贵的画舫缓缓从对面驶了过来。
微风吹起帘幔,隐约能看见舱内坐着两人,正在交谈。
谢栖月本是随意扫了一眼,结果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那张侧脸,即便隔着潋滟水光和飘扬的帘幔,她也绝不会认错。
宁渊!
他怎么会在这?!
谢栖月此刻已经慌了神。
两船离得近,中间没什么遮挡,根本无处可躲。
为了避免被宁渊发现,她往旁边挪了挪身子,试图借着沈景和的肩膀和身影挡住自己。
隔壁画舫上,宁渊正与户部尚书密谈漕运改制之事,选在烟波湖画舫,也只是顺便赏一赏美景,图个清净放松。
宁渊指尖叩着桌面,边听边思考着,余光无意间扫过,恰好看见隔壁小船上那道熟悉的素色身影。
她对面坐着的人,看背影应该是沈景和。
宁渊敲击的指尖顿了一下,他没出声,只微微侧过脸,目光透过帘幔缝隙瞧了过去。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只见谢栖月微微侧头,整个人几乎缩到了沈景和的怀中。动作没有一丝犹豫,倒像是刻意为之。
“二小姐怎么了?”
沈景和注意到她的异样,关切地问。
“没什么……” 谢栖月压低声音,胡乱找了个借口,“风有些大,我往这边避一避。”
她不敢抬头,生怕一抬眼,会被对方撞见。
沈景和没多问,贴心地往后挪了挪,“那二小姐坐这边些,这边背风。别着凉了。”
他身子微微侧倾,恰好替她挡住了迎面来的风,也恰好,遮住了对岸的视线。
宁渊就这样默默看着对面发生的一切。
少女往男子身侧靠了靠,微微垂着头,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两人挨得极近,身影相叠,像极了一对恋人,在画舫上喁喁私语。
宁渊摩挲着指尖,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闷得人不适。
“陛下?”
户部尚书见他许久没应声,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宁渊猛地回神,收回目光,脸上分毫不显。
“无事,继续说。”
户部尚书继续禀奏,宁渊听得认真,但脑海中却时不时浮现她靠在沈景和身侧时,带着笑意的侧脸。
湖中心的两艘船缓缓错开,往不同的方向驶去。
谢栖月偷偷抬眼,往远去的画舫上看了一眼。
帘幔半垂,里面的玄色身影端坐不动,似乎全程都在与人议事,半分也没往这边看过。
她长长舒了口气,一颗悬着的心落了地。
船靠岸时,沈景和亲自送她下了船。
“今日仓促,没能让二小姐尽兴。等入了秋,西山的枫叶红了,风景极好。若二小姐得闲,我再邀你同去赏枫。”
谢栖月隔着几步朝沈景和微微颔首:“好,届时愿与大人同往。”
“二小姐慢走。”
青禾扶着谢栖月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缓缓驶离了岸边。
沈景和依旧站在那,看着远去的马车,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入夜,御书房中。
宁渊批完奏折,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眼前却不受控地,又浮现出画舫上的画面。
想着想着,他忽然开口说了句。
“沈景和,配她……也够了。”
李德全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半句也不敢接。
宁渊忽然低笑了一声,带着点自嘲。
“朕倒替她操心起婚事来了。”
“不过是一时兴起。”
他低声轻语,像是说给自己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