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今棠抬起头。
时衍依旧靠在墙角,姿势没变。
距离隔得远的缘故,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可以确定他的目光正静静落在自己身上。
“还能为什么?”今棠松开杯子吸管,答得自然,“我来学跆拳道啊。”
时衍微微蹙眉,眸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今棠眯眼回视着他,头顶白光在眼前轻微闪动的那一瞬间,忽地就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该不会以为,她是专门冲他来的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今棠就暗喊了一声坏了。
京海的跆拳道道馆不多,位置也比较分散。
若说离家近,这家不是首选。
若说名气高,这家不过刚开半个月。
可她偏偏就进了他在职的道馆,还点名要人家教。
问题是她选他单纯是因为不喜欢和陌生人近距离接触,根本也没想那么多。
就算她跟前世的时衍做尽了亲密的事,可对于现在的时衍来说,她和陌生人也没太大区别。
估计在他看来,她这种大小姐只会学画画、跳舞、钢琴、高尔夫那些高雅的课程,大概不会想得明白她为何心血来潮地来学跆拳道。
今棠感觉自己一下子有点解释不清了。
回想起自己最近对时衍的态度确实有点太主动,很难不被误会,耳根子就呼呼烧了起来。
大小姐的面子挂不住,她“嗖”地站起来,抱着水杯大步流星地拉开了教室的门。
陈老板就坐在走廊的休息区,面前泡着一壶茶,正悠哉悠哉地看着手机,见今棠风风火火地出来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迎过去。
“今小姐?怎么了这是?”
今棠瞥了一眼身后追出来的身影,僵着嗓子说:“我要换教练。”
陈老板一听,自然而然地以为时衍没教好,扭头直瞪向他。
今棠看出来了陈老板那眼神里大有秋后算账的意思,又扭捏地补了一句:“不是因为他教得不好。”
陈老板听糊涂了,“那是因为?”
今棠皱皱眉,随便找了个理由。
“他太高了,我看着眼晕。”
陈老板连连“哦”了两声,脸上褶子又堆了起来,拿起对讲机对着那头喊:“所有教练,马上到VIP教室门口集合。”
不到一分钟,教室里站了一排人。
高矮胖瘦,应有尽有。
今棠踱步在他们面前,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有那么一刹那觉得自己像在夜店里挑男模。
她哪哪都不自在。
尤其是身后还若有若无地有一道阴湿的视线盯在自己背上,仿佛有条蛇盘踞在暗处,吐着信子。
今棠脊背一阵发凉。
这感觉她太熟悉了。
时衍死后的第三个月她实在耐不住寂寞,倒确实去过一次模子店。
也不干什么,就是在陌生的地方无亲无故,想找个人陪自己喝几杯,说点不走心的话。
总监看她衣着不凡,年纪轻轻尽点一些好酒,送过来的男模都经过她精挑细选,算得上高质。
只是今棠都还没决定好留哪个,心里头那点躁动就被角落里的鬼盯得荡然无存。
好像她是什么当着老公面鬼混的渣女。
而此时此刻,情况只比那时候更甚。
前有鬼盯魂,后有人盯肉,今棠如芒刺背,只得硬着头皮,随手一指。
“就您吧,陈教练,您亲自教我吧。”
陈老板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连声说“好好好”,冲着那一排教练挥了挥手,把人都遣退了。
教练们一个个面露失望,三三两两地散得没了影。
陈老板撸起袖子,正要开始上课,余光瞥见角落里的人,还有点纳闷。
“时衍你还有什么事吗?没事的话出去吧,别耽误今***课。”
时衍把目光从今棠身上收回来,垂下眼睫,走得无声无息,无异于飘走的鬼。
直到教室门被阖严,屋里只剩下两人一鬼,今棠才松了一口气。
后半节课,上得煎熬。
陈老板教得挺好,动作标准,讲解清晰,语气和蔼,每一个细节都照顾到了,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今棠就是莫名其妙地心不在焉。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课,她不在状态,在老板殷勤的笑脸下稀里糊涂办了一张VVIP月卡。
老板亲自送她到门口,嘴里还不停说着“随时来随时欢迎”,“不满意随时换教练”,“有什么需求随时跟我说”……
今棠一一应下,急匆匆出了道馆大门。
老陈发消息说还堵在路上,让她等一会儿。
今棠站在道馆门口的台阶上,喘口气的功夫,天上细细密密地飘起了雨。
路面湿漉漉的倒映着街边一家家店名,晕开一片片模糊的颜色。
她没带伞,扭头看了眼道馆的玻璃门,不太想回去等,没怎么犹豫地把手提包举过头顶,往不远处的公交站跑。
眼角余光睨到包上系着的手帕,怕沾湿,又把包护在了怀里。
雨越下越大,在她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今棠只顾埋头跑,跑着跑着,雨突然就停了。
她扇了扇被打湿的睫毛,放慢脚步抬起头。
头顶多了一把大黑伞。
伞面足够大,依旧有意向她的方向倾斜。
今棠缓慢回眸,顺着骨节分明的大手一路上移到露出袖口的一截修长腕骨,停在对方微微起伏的喉结上,没再往上。
看清喉结上的小痣时,她已经认出了是谁。
无数个昏暗旖旎的夜晚,隔着水光的迷离眼底映出的都是那颗小痣,她不可能会认错。
只是今棠没想明白,这人怎么又破天荒**动往她跟前凑了?
她快速掠过对方淋湿的肩头,回头继续往前走,“谢谢,你自己打吧,我到前面的公交站避雨。”
身后的人一如既往地扮演哑巴,长腿跟着她的节奏迈,伞面在她头顶纹丝不动。
今棠心里别扭得紧,粉润唇瓣开开合合也没再吐出一个字,直到被人送到了公交站,才紧绷绷地又道了一次谢,“多谢,我到了。”
她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真没听出来自己在委婉地赶他走,等了半天也只见他不紧不慢地收起了雨伞,不见身侧的气息消失。
今棠抱紧怀里的包,往正弯腰仔细拿袖口擦拭鞋上水渍的人那里瞄,迷惑地翘起眉梢。
那开了无数次胶的**是救过他的命吗?
至于这么宝贝?
趁对方擦好鞋直起身的间隙,她无语地斜睨向那双脚。
一尘不染的白鞋落目,心绪骤然乱了一拍。
耳边的雨声淅淅沥沥,染潮了空气,那人送进她耳膜的声音却异常清爽。
“时间还有点早,提前去你家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