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心跳------------------------------------------,今年十七岁。 ,总喊我“那个喜欢往林子里跑的小儿子”。 ,每天只想和帅哥美女谈恋爱,而我唯一的愿望,是别有人发现东边那片橡木林是我的秘密领地。 ,我给它取名“伍德”。 ,当我像往常一样靠在它身上发呆时,我听见了心跳声。。。 ——《奥克手记·扉页》—————————————————。,奥克·戴尔·奥克利还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踩着露水往东边的林子走。。三年前二哥嫌它不够时髦,随手扔在衣柜角落,奥克捡来穿到现在。袖口磨出了毛边,但足够暖和,而且带着橡木林里最喜欢的味道——不是二哥身上那股呛人的香水味,是阳光晒过的布料该有的味道。 “少爷!少爷您等等!”。奥克没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少爷!公爵大人说了,今天有贵客来访,您必须……”
“你跟父亲说,”奥克头也不回,声音散在晨风里,“我今天在林子里遇见了仙女,被仙女抓走了。”
“少爷!”
“或者被树精吃了。随便哪个。”
“少爷!!!”
奥克已经钻进了林子。
橡木林在东边山坡上,从城堡后门出发,穿过一片麦田,再爬一刻钟的坡就到了。这片林子不大,两百多棵树,最老的那棵据说有五百岁。领主府的账本上写着“东山坡橡木林,计二百一十七株,归属奥克利家族所有”,但奥克知道,它们不属于任何人。
它们只是恰好长在这里,恰好遇见一个喜欢往林子里跑的少年。
奥克七岁那年第一次钻进这片林子,被荆棘划破了裤子,回去挨了母亲轻轻一巴掌。十二岁那年他在最大的那棵橡树下发现一个树洞,从此有了藏秘密的地方。十五岁那年他在树洞里藏了第一本手记,扉页上写着:“我叫奥克,今年十五岁,我的秘密领地有二百一十七棵树,最大那棵叫伍德。”
现在他十七岁,手记已经写满了三本,伍德还是那棵伍德
“早上好,伍德。”
奥克走到老橡树面前,习惯性地伸手拍了拍粗糙的树皮。露水打湿了他的袖口,他缩了缩手,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旁边的树枝上。
没有回应。
当然没有回应。树不会说话,这是五岁那年家庭教师就教过他的道理。七岁那年他在花园里对玫瑰说话,被大姐笑了整整一个月。十二岁那年他在树洞里对着伍德说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心里话,伍德始终沉默,沉默得让他安心。
树不会说话,但树会听。
这是奥克一个人的秘密。
他靠坐在伍德粗壮的树根上,闭上眼睛,听风穿过叶隙的声音,听露珠从叶片滑落砸在枯叶上的声音,听远处麦田里农夫吆喝耕牛的声音,听……
什么声音都没有。
奥克睁开眼睛。
风停了。露珠停在半空。远处的吆喝声消失了。整片林子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像有人用透明的罩子把这里罩住,抽走了所有的声音。
然后他听见了心跳。
咚。咚。咚。
很慢,很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来。又像是从背后传来。又像是从他自己胸腔里传来。
咚。咚。咚。
奥克的手按在胸口。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像受惊的兔子。但那个声音更慢,更沉,每一下都像是用巨大的锤子敲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
咚。咚。咚。
他慢慢转过头,把耳朵贴在伍德的树干上。
声音更清晰了。
咚。咚。咚。
伍德
那棵活了五百年的老橡树,它在心跳。
奥克不知道自己保持这个姿势多久。可能是一瞬间,可能是一整个上午。等他回过神来,阳光已经从树梢移到了树干上,照在他半边脸上,暖洋洋的。
风又吹起来了。露珠继续下落。远处的农夫继续吆喝。
一切恢复正常。
除了那个心跳声。
它还在。
咚。咚。咚。
很慢,很沉,隔着五百年的树皮和五百圈的年轮,一下一下地敲进奥克的耳朵里,敲进他的胸腔里,和他的心跳重叠在一起。
伍德?”奥克听见自己的声音,沙沙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是你吗?”
老橡树沉默着。
但心跳还在继续。
咚。咚。咚。
奥克把手掌贴在树皮上。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掌心,带着清晨的凉意。但掌心的位置,有一小块地方是温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你能听见我吗?”奥克说,“我叫奥克奥克·戴尔·奥克利。我认识你十年了,我一直叫你伍德。你……你能听见我吗?”
咚。
心跳声忽然变重了一下。
只是一下。但奥克感觉到了——他掌心的那块温热,随着那一下心跳,轻轻颤了颤。
像回应。
“少爷!!!”
山脚下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声。
奥克吓了一跳,手从树干上弹开。温热消失了,心跳声也变弱了,像是退回了很深很深的地下。
“少爷!!!公爵大人说了,您再不回去,他就把这片林子砍了!!!”
奥克:“……”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对着伍德说:“我明天再来。”
心跳声没有回应。
奥克走下山坡的时候,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他回头看了一眼,老橡树静静地站在山坡上,阳光穿过叶隙,在树干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片光影的形状,像一只手。
刚刚他贴过的地方。
奥克利公爵府坐落在南境最大的城市橡果城中央,占地三百亩,有七座塔楼、四个花园、三口水井和一百多个房间。从东边的橡木林走到城堡后门,正常人需要一刻钟,奥克走了半个时辰。
因为他绕路了。
他先去麦田边上的小河里洗了手。掌心的温热已经消失了,但他总觉得手上还残留着什么——不是温度,是别的什么,说不清的感觉。他把手伸进冰凉的河水里搓了又搓,搓到皮肤发红才罢休。
然后他去了一趟厨房。
“玛丽婶婶,今天有什么吃的?”
胖胖的厨娘正在揉面,脸上沾着面粉,抬头看见他,眼睛笑成一条缝:“小少爷回来啦?饿了吧?刚烤好的蜂蜜面包,给你留着呢。”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四块金**的面包,还冒着热气。
“谢谢玛丽婶婶。”奥克接过篮子,顺手拿了一块塞进嘴里,“父亲今天请了什么客人?”
“听说是王都来的大人物,”玛丽婶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一大早就来了,带着好多人,公爵大人亲自到门口迎接呢。”
“哦。”奥克对王都来的大人物不感兴趣,又拿了一块面包,“姐姐哥哥们呢?”
“都在前厅陪着呢。大少爷今早还特意换了一身新衣服,二少爷也跟着换了,两位小姐更是打扮得……”
“咳咳咳。”奥克被面包噎住了。
玛丽婶婶赶紧给他倒水:“慢点吃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奥克灌了一大口水,把面包顺下去,摆摆手:“我先回房间了。”
“不去前厅?”
“不去。”
奥克拎着面包篮子,从厨房后门溜进去,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爬上三楼,钻进自己的房间。
他的房间在城堡最偏僻的角落,隔壁是储物间,对面是废弃的塔楼。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挂着他小时候画的画——全是树,各种树,橡树最多。
他把面包篮子放在书桌上,关上门,坐了很久。
心跳声还在耳朵里。
咚。咚。咚。
不是真的听见,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听见过之后就忘不掉的感觉。像是一首歌的旋律在脑子里循环,像是母亲哼过的摇篮曲在梦里响起,像是……
奥克站起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箱子里有三本手记,一支羽毛笔,一瓶墨水。他拿出最新那本,翻到空白页,提起笔,又停住了。
写什么?
“我今天听见伍德的心跳。”?
太傻了。十七岁的人了,还相信树有心跳?
奥克把笔放下,盯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阳光从窗户斜**来,照在书桌上,照在面包篮子上,照在他放在桌上的手背上。
手背上有几道细细的红痕。
什么时候弄的?
奥克翻过手背,仔细看。不是伤痕,是纹路——像是什么东西压过的痕迹,细细的,弯弯曲曲的,像……
像树叶的脉络。
他猛地站起来,把手举到阳光下。红痕还在,但正在慢慢变淡。几秒钟后,彻底消失了,手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奥克盯着自己的手背看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坐下,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写道:
“我叫奥克,今年十七岁。公爵父亲非常开明,总喊我“那个喜欢往林子里跑的小儿子”。我的兄长姐姐是恋爱脑,每天只想和帅哥美女谈恋爱,而我唯一的愿望,是别有人发现东边那片橡木林是我的秘密领地。那里有一棵最老的橡树,我给它取名“伍德”。今天,当我像往常一样靠在它身上发呆时,我听见了心跳声。不是我的。是它的。”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把脸埋进手心里。
手心里还是热的。
晚餐时分,奥克利家族全员到齐。
这是规矩。公爵大人定的:每周至少一次全家共进晚餐,除非有特殊情况。奥克不知道这个规矩执行了多少年,反正从他记事起就是这样。
餐厅很大,长条桌能坐二十个人。日常只有六个人——公爵夫妇、四个孩子,还有两个空位留给永远在外游历的大姐和据说在修道院修行的三姐——等等,大姐不是坐在那儿吗?
奥克揉了揉眼睛。
坐在长桌左侧的,确实是他大姐艾米丽·奥克利。二十二岁,金发碧眼,南境第一美人,去年春天去了王都参加社交季,说好待三个月就回来,结果一去不复返,据说是被某个伯爵公子迷住了。
“大姐?”奥克试探着喊了一声。
艾米丽抬起头,冲他嫣然一笑:“小弟,好久不见。”
奥克走过去坐下,偷偷打量大姐。艾米丽穿着一条淡蓝色的长裙,头发盘成复杂的发髻,戴着她最爱的珍珠耳环,看起来和离家时没什么两样。但奥克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大姐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下午。”艾米丽拿起餐巾铺在腿上,“和父亲的贵客一起。”
贵客。那个王都来的大人物。
奥克看向主座。父亲戴尔·奥克利公爵坐在长桌顶端,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腰背挺直,目光锐利,不怒自威。公爵夫人罗斯坐在他右手边,温柔娴静,正在给丈夫斟酒。
父亲左手边坐着一个陌生人。
那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王都最时兴的紧身外套,领口绣着繁复的金线花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他正在和二哥说话,说什么听不清,但二哥笑得像朵花似的。
奥克低下头,专心吃面前的面包。
“小弟。”
奥克抬头。二姐米兰达隔着桌子喊他。
“今天又去林子里了?”
“……嗯。”
米兰达叹了口气:“你就不能像正常人一样,谈个恋爱什么的吗?”
“谈过了。”奥克面无表情,“去年和橡树谈了,分了。”
米兰达:“……”
二哥乔治在旁边笑出声来。他今年二十岁,长得和父亲很像,但气质完全不同——整天笑嘻嘻的,最大的爱好是追姑娘。据不完全统计,他追过的姑娘能从橡果城排到王都。
“小弟这话没毛病,”乔治说,“他确实天天和林子里的橡树待在一起。”
“那叫橡树,不叫谈恋爱。”二姐纠正。
“他管最大那棵叫伍德。”大哥理查插嘴。
伍德?”乔治眨眨眼,“那不是人名吗?”
“他给树取名伍德。”理查面无表情地重复。
全桌沉默了两秒。
米兰达扶着额头:“小弟,你……”
“我觉得很好。”公爵夫人罗斯忽然开口,声音温柔得像春天的风,“给树取名,说明你把它们当朋友。朋友越多越好,不管是人还是树。”
奥克抬起头,对上母亲含笑的眼睛。
罗斯公主今年四十五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她有一头深棕色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上,穿着朴素的米色长裙,和这个餐厅里的一切格格不入——格格不入得恰到好处。她是王国的七公主,嫁到南境二十多年,从没摆过公主架子,最大的爱好是种花。城堡后面的花园,每一朵花都是她亲手种的。
“母亲说得对。”艾米丽接话,“小弟喜欢树没什么不好,总比某些人整天追着姑娘跑强。”
她看了乔治一眼。
乔治无辜地眨眨眼:“我怎么了?我追姑娘是给奥克利家族开枝散叶——”
“你开的是蒲公英吧?飘得到处都是,一个没扎根。”
“姐!”
“行了。”公爵大人发话,餐桌上立刻安静下来。戴尔公爵看向奥克,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奥克,明天王都有几位学者来访,想考察南境的植被,你给他们带带路。”
奥克一愣:“我?”
“你天天往林子里跑,没人比你更熟。”
“可是……”
“就这么定了。”公爵举起酒杯,“欢迎艾米丽回家,欢迎马尔科先生来访。”
那个叫马尔科的年轻贵客举起酒杯,冲着奥克笑了笑:“久仰奥克少爷大名。”
奥克没说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不喜欢那个人看他的眼神。
像是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晚餐结束后,奥克没有回房间,而是去了后花园。
母亲的玫瑰开得正好。月光下,红的白的粉的挤成一团,香气浓郁得化不开。奥克坐在花园角落的石凳上,看着那些花发呆。
心跳声还在。
咚。咚。咚。
比下午弱了一些,但还在。像是远方的鼓声,隔着山隔着水,一下一下地敲。
“睡不着?”
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奥克回头,看见罗斯披着一件薄外套,慢慢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母亲怎么也没睡?”
“你父亲打呼噜。”罗斯眨眨眼,难得露出几分俏皮,“我出来躲躲。”
奥克忍不住笑了。
罗斯看着儿子的侧脸,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今天在林子里遇见什么了?”
奥克一愣:“没什么,就是……”
“你的眼睛里有光。”罗斯说,“和平时不一样的光。”
奥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擅长撒谎,尤其不擅长对母亲撒谎。
罗斯没有追问。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奥克的手。
“不管遇见什么,”她说,“都是好事。这世上能让我们眼睛发光的东西,越来越少了。”
她的手很温暖,和下午树干上的温热不一样,但同样让奥克安心。
“母亲,”奥克忽然问,“你相信树有心跳吗?”
罗斯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笑容温柔得像月光:“我相信万物都有心跳。只是有些跳得太慢,我们听不见。”
奥克低下头,看着母亲握着他的手。
那双手很白,很细,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但奥克总觉得,今天这双手比平时凉了一些。
“母亲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啊。”罗斯捏了捏他的手指,“怎么这么问?”
“你的手有点凉。”
“晚上风大,正常。”罗斯站起来,“早点睡吧,明天还要陪客人。”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奥克
“那片林子,”她说,“你要好好守着。”
奥克点头:“我知道。”
罗斯笑了笑,消失在花丛后面。
奥克又在石凳上坐了很久。
直到月亮爬到中天,他才起身回房。经过走廊时,他听见前厅传来隐约的说话声——父亲和马尔科还在谈事情。他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教廷神眷者”几个词。
他对这些不感兴趣,径自上楼睡觉。
梦里,他又听见了心跳声。
咚。咚。咚。
很慢,很沉。
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深处,正在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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