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2
回家路上,陆岩坐在副驾驶,一路无话。
等红灯的时候,我伸手去握他的手,触感温热,骨节分明。
我的手机架在出风口上,屏幕还亮着。
余光扫过去的一瞬间,我整个人僵住了。
**模式的前置画面里,副驾驶座位上没有人。
车停在梧桐树下,我抓起手机对准副驾驶,屏幕里依然空荡。
可安全带扣分明是插好的。
我的手开始发抖。
手机拍不到他。
我关掉相机,挂挡,继续往家开。
陆岩全程没有说话,我也没有再看他。
到家之后,女儿发来一条消息。
“妈,今晚住闺蜜那边,您早点休息。”
我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
陆岩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没有换鞋。
我绕过他,径直走进卧室,从柜子最深处把那个旧铁盒拽了出来。
打开红色封皮,内页是两张空白硬纸,但还能摸出烫金凹凸的残余纹路。
文字全部消失了。
我又去翻户口本,翻到婚姻状况那一栏。
离异。
我把户口本合上,又打开,还是离异。
陆岩就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还是那身西装,还是那个看了三十年看惯了的眼神。
我冲到玄关的抽屉里翻旧手机,三部全部无法开机。
拆出SIM卡**现在的手机,通讯录里跳出一个备注为老公的号码。
已失效。
我按了拨出键,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机械女声。
“**,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陆岩坐到我旁边,把一杯温水推到我手边,这个动作他做了三十年。
我盯着那杯水,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
“我不信。”
第二天一早,我一个人去了菜市场。
陈婆婆的菜摊在这条街最里面,她卖了三十年菜。
我蹲下来,假装挑莴笋,心跳得砰砰响。
我开口问她:“陈婆婆,我跟您打听个人。”
她抬头看我,手里还抓着一把葱。
我说:“我丈夫,陆岩,高个子,以前每个周末都来帮我拎菜,您常夸他力气大。”
陈婆婆手里的葱放下了。
她看着我,眼睛眯起来,像在回想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她摇了摇头,对我说:“阿蘅,你说什么呢,你哪来的丈夫,这些年不都是你一个人来买菜吗?”
我抓着菜筐的边沿站起来,声音开始发紧:“他帮您搬过三箱土豆!有一年下大雨菜棚子塌了,是他帮您撑起来的!”
陈婆婆往后退了半步,语气变得很不耐烦:“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我这菜棚子什么时候塌过,你说的这些事我一件都不知道。”
她把葱重新捡起来,用力甩了甩上面的水,不再看我。
“你一个人把囡囡拉扯大不容易,回去歇着吧,别想这些没用的。”
她否得干干净净。
不是记不清,是没有。
我转身走出菜市场,步子很快,后背全是汗。
“她不记得没关系,我去找别的。”
回到家,我径直上了阁楼。
女儿小时候的画本都收在一个旧纸箱里,我一页一页翻,翻了七八页才停住。
一个高大的深蓝色人形,蜡笔画的,轮廓还在,但脸部被刮穿了。
我把画抽出来,翻过来看背面。
右下角歪歪扭扭写着一行铅笔字。
我爸爸。
女儿刚好推门进来,看见我手里的画,表情一下就变了。
她快步走过来伸手就要拿:“妈,您怎么又翻这些东西!”
我往后退了一大步,把画举到她眼前,指着背面那三个铅笔字。
“你看清楚,这是你写的字,你的笔迹,你六岁写的,我爸爸!”
女儿扫了一眼那三个字,眉头皱了起来。
她对我说:“妈,这画的是超人,***老师让画的,您想多了。”
我把画举到她脸跟前,指着那个被刮烂的洞。
“画超人你往上头刮一个洞干什么!你刮掉的是谁的脸!”
女儿沉默了几秒。
她把画从我手里抽走,轻轻放在茶几上,用一种很慢很慢的语气对我说。
“妈,我从小到大就是您一个人带大的。”
“我没有爸爸,从来没有过,您可能是把我外公或者哪个叔叔记混了。”
我愣在原地。
她朝自己房间走去,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妈,明天就婚礼了,您别想这些了,我看着心疼。”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攥着那张被刮烂的画,掌心里全是汗。
陈婆婆说没有这个人,女儿说没有爸爸,手机拍不到他,户口本印着离异。
我把那张画摊平在茶几上,用手掌一下一下地压,压到纸面重新平整。
我对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说了一句话。
“你们都不认没关系。”
“我接着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