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电话是被黎韵直接挂断的。
听着听筒里急促的忙音,周自衡并不意外。
他了解母亲的脾气,估计现在已经在找人订票飞来南市了。
他想也没想,重新拨了回去。
铃声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起来,语气很冲:
“你还打来干什么?”
“妈,南市没有机场。”
周自衡声音平静,
“不要叫我妈!我没你这个儿子!”
黎韵显然是气狠了。
这是她第一次对周自衡发这么大的火。
她知道儿子既然说出“结婚”两个字,就一定是板上钉钉的事,她从不怀疑他话里的真实性。
但正因为如此,她才更生气。
“周自衡,我从小是这么教你的吗?”
黎韵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双方父母都没见过面,彩礼、三金、婚礼,什么都没有准备,就这么娶了人家姑娘?你让人家父母怎么想?我们周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你……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起伏,呼吸都有些不稳。
“妈,她没有意见。”
周自衡平静地说。
他当然不能告诉母亲,他们现在是……协议婚姻,只是为了应付家里人。
不过黎韵这个反应,本就在他预料之中。
“没意见?那也不行!”
黎韵语气更重了,
“女孩子家脸皮薄,不好意思提,难道我们就能装不知道?明天我就去银行准备彩礼,然后来南市。**现在出差不在家,等他回来,看他怎么收拾你!还有,这件事先别告诉你爷爷,不然有你好看!”
“妈,我告诉您这件事,不是这个意思。”周自衡顿了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黎韵了解自己的儿子。
他从小就有主意,做什么事都考虑周全。
他既然主动告诉她结婚的事,就是想让她别再为他的婚事操心——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孝顺?
而且周自衡的眼光,她是相信的。
想到这里,黎韵的语气终于软了些,但还是带着不满和心疼——心疼那个素未谋面的姑娘。
“……有照片吗?”
她问,声音里还残留着一点气恼,
“我看看总行吧?”
--
一张盖着钢印的红底结婚证照片,出现在黎韵的手机屏幕上。
二寸的证件照里,儿子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身侧的女孩扎着干净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眼睛很大,皮肤很白,对着镜头微笑时,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虽然是张小小的证件照,可黎韵第一眼就觉得,这姑娘合眼缘。
看着照片,她的语气彻底软了下来,甚至带上了掩不住的欣喜:
“这姑娘叫姜南?”
她对着还没挂断的电话说,声音里的火气已经散了,只剩下好奇和期待,
“你到底是在哪儿给我找的这么漂亮乖巧的媳妇?”
周自衡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拿起放在茶几上的结婚证,指腹轻轻拂过照片上姜南的笑脸。
这是在民政局旁边的照相馆临时照的,二十块钱。
她硬要跟他AA。
那个十块钱的转账,从他们加上微信的第一时间就发了过来,一直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直到自动退回,他都没有点接收。
那是他们微信里的第一条消息,也是唯一的一条。
直到一个月后,他在市中心医院,再一次见到了她。
--
“今天辛苦了。”
下午五点,做完最后一个病人的检查,姜南一边脱白大褂,一边有气无力地说。
本来已经周四了,临近周末的下午通常不会太忙。
可今天不知怎么,从下午一上班开始,姜南就没离开过检查椅。
一个接一个的病人,不同的部位,不同的病症,她右手握着探头,左手操作机器,不停地变换姿势、调整参数、记录影像。
直到下班,她的右胳膊已经酸痛得几乎失去知觉。
“不辛苦不辛苦,命苦……”
余笑也好不到哪儿去。
下午的报告打得她手指发麻,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工作量大就算了,偏偏今天来的病人,病情描述一个比一个复杂,几乎每隔一个,她就要写篇“小作文”。
这对苦命搭档几乎是互相搀扶着走出检查室的。
刚出门,就撞见了科室主任熊主任。
熊主任常年一头干练的短发,年近五十,精神头比年轻人还足,说话中气十足,是典型的中年女领导形象——雷厉风行,要求严格,控制欲强。
姜南刚来那年,差点被她逼得辞职,以至于到现在,听见走廊里的高跟鞋声,还会条件反射地紧张。
“小姜,下班了?”
熊主任踩着高跟鞋,径直朝她走来,
“我正好要找你。”
余笑见状,快速对熊主任打了个招呼,脚底抹油,溜得飞快,只留姜南一个人站在原地。
姜南强打起精神,脸上堆起笑容:“主任好。”
“明天有市里的领导来做体检,安排到你们房间了。”
熊主任特意过来嘱咐,
“务必认真仔细,知道吗?态度要端正,操作要规范,报告要详实。这可是代表我们医院的形象。”
她絮絮叨叨说了好几分钟注意事项,才终于转身离开。
姜南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
累了一天,现在只想赶紧回家躺平。
她拿出手机,才想起下午一直开的静音。
屏幕一亮,好几条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跳出来。
姜南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点开最近的一个陌生号码,回拨过去。
“喂,你好,请问您找我有事吗?我手机静音了,没听见。”
她语气有些急。
电话那头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南市本地口音:“你是312的住户吧?你隔壁311起火了,你家也被牵连烧了!一直给你打电话都没人接,你赶紧回来吧!”
“什么?!”姜南的声音陡然拔高,“烧了?”
“是啊!火已经扑灭了,你快回来看一下损失!”
姜南脑子嗡的一声,脚步已经下意识地加快,往医院门口跑去:“好,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她冲出医院大门。
正是下班高峰期,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出租车一辆接一辆,却都闪着“有客”的红灯。
她打开打车软件,屏幕上刺眼地显示:您前面还有142人等候。
142人。
姜南盯着那个数字,眼前一黑。
这算什么事?
上一天班已经够累了,现在连家都没了?
她站在路边,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车流,第一次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手机还在震动,是房东打来的电话,她没接,只是呆呆地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辆银灰色的雷克萨斯轿车,缓缓停在了她面前。
姜南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车窗徐徐降下。
驾驶座上的男人侧过头,棱角分明的脸在傍晚的微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戴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温和,鼻梁高挺,薄唇微抿。
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一截干净的脖颈。
英俊,斯文,还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隐隐压迫的气场。
因为这张过于出众的脸,周围等车的人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姜小姐,好久不见。”
周自衡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却清晰地钻进姜南耳朵里。
姜南怔住了。
周……周先生?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遇见“周志行”。
“周先生?”
她下意识地开口,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尽的慌乱,
“好巧……你怎么在这儿?是哪里不舒服吗?”
“上车,我送你。”
因为后面还有车堵着,周自衡没有继续寒暄套近乎,便直接开口让姜南坐上车,语气虽然温和有礼,但隐隐约约透露着一丝上位者的霸气和从容,让人无法拒绝。
姜南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快步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
“周先生,你是哪里不舒服吗?怎么来医院了?”
坐稳后,姜南又忍不住问。
她记得自己没跟他说过在哪家医院上班。
周自衡目视前方,侧脸线条流畅。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
“没有。”
他声音平静,
“是有点事,正好在附近。没想到会遇见你。”
姜南“哦”了一声,想起之前相亲时,自己确实只说了是医生,没提具体医院。
“这样啊……那就好。我上次忘了说,我在市医院超声科上班,刚下班准备打车,就碰见你了。真是麻烦你了……”
“姜小姐见外了。”
周自衡侧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按我们之间的关系,这算不上麻烦。”
“啊?”
姜南一愣,我们之间的关系?
周自衡也察觉到了她的困惑,继续解释,声音不疾不徐:
“按法律规定来说,我们是领了证的合法夫妻。照顾另一半,算是应尽的义务。虽然我们只是协议结婚,但这样程度的照顾,也是应该的。所以姜小姐不必觉得有负担。”
他顿了顿,语气更温和了些:
“保不齐哪天,我也有需要姜小姐帮忙的时候。你说是吧?”
这番话合情合理,姜南听完,心里那点不自在真的散了不少。
原本挺直的背脊,也稍稍放松下来。
“好。”
她笑了笑,嘴角的梨涡露出来,
“那周先生以后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一定不要客气。”
“好。”
周自衡也笑了,眼角弯起细微的纹路,
“我一定不会客气。”
姜南侧过头,偷偷看了他一眼。
车窗外的夕阳透过玻璃,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她这才注意到,他雪白的衬衫上,沾着不少深浅不一的污渍——刚才在车外被车门挡着,没看清楚。
看来他也是刚下班,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想到这里,姜南心里那点莫名的疑虑,彻底散了。
果然只是长得像而已。
她居然差点以为,中午照片里那个站在领导中间的年轻男人是他。
如果是领导,怎么会穿着衬衫做这种会弄脏衣服的“粗活”?
不过,她还是有点好奇:到底是什么“粗活”,需要穿衬衫打领带去做呢?
想归想,姜南向来不是喜欢打探别人隐私的人,既然他不说,她也不会问。
车里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两人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天气,工作,南市的交通。
周自衡说话很有分寸,不会让姜南觉得被冒犯,也不会让话题冷场。
很快,车子开到了姜南住的小区。
老远就看见单元楼下围着一群人,消防车虽然已经走了,但警戒线还拉着。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焦糊的味道。
姜南心里一沉。
“周先生,我就在这儿下吧,前面估计不好掉头。”
她快速解开安全带,
“今天真的谢谢你。”
“不客气。”
周自衡点头,
“需要帮忙的话,随时联系我。”
“好。”
姜南推门下车,匆匆朝单元楼跑去。
她租的是个老小区,典型的**楼,层高不过十层,是上个世纪的建筑。因为地处黄金地段,地价贵,拆迁难度大,才一直保留下来。
姜南选择这里,是因为离医院近,价格也便宜。
她想着自己一天大半时间都在医院,对住的地方要求不高,有张床、能洗澡就行。
在这里租一套两室一厅,价格才相当于市区新小区的一个单间,性价比很高。
唯一的缺点,就是楼龄老,户型间距近,消防隐患大。
前不久隔壁栋才发生过一次小火灾,幸亏发现得早,没造成太大损失。
社区还因此组织过一次消防排查。
没想到,这才没过多久,又出事了。
而且这次,还殃及了她家。
“你好,我是312的住户。”
姜南挤过人群,走到一个穿着社区工作服的男人面前,
“请问现在是什么情况?”
“是你啊!”
那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语气有些无奈,
“我们给你打了好多电话都没人接,最后只好联系了你房东。火已经基本扑灭了,具体起火原因还在调查。主要起火点是311,你家是被牵连的。你现在需要大概估算一下家里的财产损失,后续保险公司的专员会跟你联系。”
姜南听着,心里越来越凉。
“那……意思就是,我现在不能回家了?”她问,声音有些发干。
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抬手指了指楼上:
“妹妹,你抬头看看,还能住吗?”
姜南顺着他指的方向抬头。
她家住三楼。
此刻,那扇熟悉的窗户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窗框焦黑,玻璃碎了大半,墙壁上一片烟熏火燎的痕迹。
楼道里还在往外飘着淡淡的黑烟。
“你房东也来过了,说了,在房子恢复之前的房租都不算你的,等装修好了你再搬回来。所以这段时间,你得自己克服一下。”
工作人员的语气缓和了些,
“具体赔偿,保险公司应该会在三到五天之内联系你。”
姜南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得发疼。
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滑下来,落在手背上,冰凉。
不远处,临时搭起的火灾现场指挥部里,街道主任张勇刚送走周自衡没多久,一转头,又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去而复返。
他心里一咯噔,连忙迎上去:“领导,还有什么工作安排吗?”
周自衡站在帐篷门口,目光扫过外面聚集的居民,最后落在那个站在警戒线前,仰头看着楼上的纤细背影上。
“此次受灾群众的安置问题,怎么解决?”
他问,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度。
张勇心里叫苦。
这位新来的区长不分管这一块,可火灾发生时他正好在附近的市中心医院,便临时接下了指挥工作。
现在火扑灭了,分管领导也到位了,他本该功成身退,怎么又回来了?
“这个……按道理说,应该由受灾群众自行解决……”
张勇擦了擦额角的汗,小心翼翼地回答,
“社区可以提供临时救助,但长期的住宿安排,确实……”
周自衡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
他没再多说,转身走出了指挥部。
张勇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也不知道这位年轻领导到底是什么意思。
--
小区外的林荫道旁,有张老旧的长椅。
姜南坐在上面,低着头,看着自己此刻全部的“家当”:一个帆布包,一部手机,一把折叠伞,一串钥匙,一包纸巾。
她就这么突然之间,无家可归了。
连***都没带出来,想去酒店开个房都不行。
上了一天班,本来就筋疲力尽,现在又碰上这种事。
不知是因为真的太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那些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突然就涌了上来。
她俯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泪水无声地往外淌,很快就打湿了牛仔裤的布料。
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轻微地颤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姜南过了好几秒,才无力地把它掏出来。
屏幕亮着,是微信消息。
周自衡。
「姜小姐,你现在方便吗?我有点事需要拜托你。」
姜南看着那行字,眨了眨模糊的眼睛。
很累,真的很累,可她还是深吸一口气,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然后打字回复:
「嗯,方便。你说。」
消息刚发出去,几乎下一秒,周自衡的回复就来了:
「可以见面说吗?我来找你。」
姜南盯着屏幕,犹豫了一瞬。
她现在这个样子,实在不想见人,可想到对方刚刚才帮过自己,她还是回复:
「好,可以。我在西区公园门口等你。」
西区公园就在小区旁边,不过一百米的距离。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又用力抹了抹眼睛,才朝公园门口走去。
刚走到,那辆银灰色的雷克萨斯就稳稳停在了路边。
车窗降下,周自衡坐在驾驶座,没有下车的意思。
“上车聊吧。”他说,“这里不能停车。”
姜南点点头,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重新启动,缓缓驶入路边的停车位。
停稳后,周自衡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扶手箱里抽了张纸巾,递到姜南面前。
“感冒了吗?”他问,声音很温和。
姜南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眼睛和鼻子肯定还红着。
她接过纸巾,低声说:
“嗯,有点。谢谢周先生。”
周自衡收回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她垂着眼,睫毛湿漉漉的,鼻尖泛着红,虽然极力掩饰,可那股低落和脆弱,还是从微微颤抖的指尖透出来。
他的心,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不疼,但有种说不清的酸涩。
“不客气。”
他移开视线,声音依旧平稳,
“我倒是有个不情之请,需要姜小姐帮忙。”
姜南擦了擦鼻子,抬起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嗯,你说。”
周自衡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很平静,很认真。
然后,他缓缓开口:
“搬来和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