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没过几日,素心院里。
阮氏听闻这几日老太君一直在翻阅族中子弟名册,心中不免得意。
不管当日费了多少周折,总归是有了着落,这便是天大的好事。
很快,夏嬷嬷便来了素心院,说是老太君有请。
阮氏一听,心急火燎地唤来常婆子替自己梳妆,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你说,会不会是过继子嗣一事有了结果?”
常婆子一边替她拢好发髻,一边低声回道:“老奴想着多半是。毕竟老太君亲自出马,宗族里那些子弟不都报上来了?待会儿您可得沉住气,莫要露了破绽。”
阮氏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这才带着婢子往寿安院去了。
一路上她心中盘算,老太爷八年前没的,此后便由家主在外撑着朝堂,老太君在内撑着裴家。
二房常年巴结长房,颇得老太君青眼。
三房与四房便不同了,本就是庶出,更何况阮氏与金氏出身的门第远不及二房李氏,更遑论李氏膝下还育有一子一女,在府中的地位自是水涨船高。
四房好歹还有个裴开霁,不管犯过什么错,总归人还在,郑氏腹中又怀着身孕。
唯独三房,让哥儿没了,只留下罗氏这个丧门星。
成婚一年多也迟迟未见动静,这如何不叫她心中忧愤?
到了寿安院,堂内暖炉烘得满室融融,檀香袅袅缭绕。
老太君端坐在上首,手边搁着几本册子,面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阮氏眼角余光忍不住往那册子上瞟,心里七上八下,上前恭敬行礼:“给老太君请安。”
“起来吧。”老太君锐利的眸光扫过来,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脸上。
阮氏起身,目光却始终黏在那册子上,心已开始按捺不住。
老太君不急不躁,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这才缓缓开口:
“这几日我翻阅了族中子弟名册,筛选了几个年岁合适的孩童,皆是旁支里端方周正的孩子。”
此言一出,阮氏那颗高高悬起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眉眼间瞬间染上喜色,一扫连日来的郁气。
果然是成了!
她强压着唇角那点几乎压不住的得意,佯装出感激体谅的模样:“老太君劳苦功高,真是让您费心了。”
说完,她又假意抬起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里带着几许哽咽:“唉,若是让哥儿知晓老太君为了他这般费心费力,只怕他在九泉之下也能含笑瞑目了。”
老太君没心思陪她唱这出戏,抬手示意夏嬷嬷将册子递过去。
夏嬷嬷应声,双手捧起册子送到阮氏跟前。
阮氏慌忙接过来坐下,一页页细细翻阅。
可翻着翻着,她心底那点喜色便一点点沉了下去,眉头越蹙越紧。
册上所列的孩童,要么年岁偏大,最小的也已七岁,早过了不记事的年纪,性子已然定型,日后定不好拿捏。
要么便是资质平庸、木讷愚钝,看着全无灵气,根本撑不起三房的门庭体面。
她费尽心机争来的过继名额,可不是为了捡族里这些没人要的庸才。
三房虽比不得二房,却也是裴氏正统,体面尊严摆在明面上。
过继的子嗣日后便是三房唯一的承继人,岂能这般潦草敷衍了事?
若养个资质愚钝、眼界浅薄的孩子,将来不仅撑不起门户,恐怕还要拖累三房,沦为全族的笑柄。
阮氏越看越不甘心,脑海中翻来覆去地思量。
老太君将她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淡淡开口:“怎么?这些孩子不合你的心意?”
阮氏连忙收敛面上的失态,放下册子微微躬身,语气里带着几分为难与恳切:“老太君,实非妾身挑剔。只是……这些孩子要么年岁已长,要么天资平平,这……怕是不行啊。”
“让哥儿那般俊俏聪慧,罗氏更是容貌绝色,谁见了不说一声天作之合?”
“可这些孩子……没有一个能配得上让哥儿的。”
“何况让哥儿是为国捐躯,他的子嗣本就该千挑万选、重中之重。若随便择一个寻常孩童草草了事,妾身实在是委屈了让之……”
说到最后,她不由得悲从中来,没想到族中子弟竟如此不堪一用,一时心中悲愤,竟哭了出来。
老太君心中连连叹息。
当年裴让之的父亲宠妾灭妻,她早早便说过阮氏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可裴让之的父亲像是被猪油蒙了心,一意孤行非要将阮氏从妾室扶为正妻。
这么多年过去,阮氏毫无长进。
如今三房是个什么光景,还由得她去挑三拣四?旁支宗族愿意将孩子过继过来,已是看在裴氏的面子上了。
可她倒好,这个瞧不上,那个看不上。
“册子上的孩童都在上面了,你若不满,自去寻家主,让他替你做主。老身累了。”老太君说完,挥了挥衣袖。
“老、老太君……”
阮氏脸上青红交错,眼睁睁看着老太君被夏嬷嬷搀扶着转身离去,留下她一人站在恢宏宽敞的堂中,掌心攥着那本册子。
……
“如何?人走了?”老太君躺上藤椅,任由夏嬷嬷执了美人锤轻轻敲着腿。
夏嬷嬷抿唇笑了笑:“是,走了,听说气得不行,走时脸上怒气冲冲的。”
老太君摇了摇头,又叹又恨:“我现在就悔,当初就不该让她坐上那个位置。”
夏嬷嬷叹惋道:“只是可惜了三少夫人,老奴倒是与三少夫人接触过几次。”
老太君侧过头,来了兴致:“哦?如何?我依稀记得是个齐整孩子。”
夏嬷嬷点头:“是啊,模样身段都没得挑。莫说咱们府里,便是放眼整个京都,那些世家大族中都难挑出几个能与她相比的。”
夏嬷嬷自幼便跟在老太君身边,能从她口中得这般夸赞,老太君倒是对罗氏愈发好奇了:“如此说来,倒真是可惜了。”
说到这里,她冷哼一声:“阮氏还说罗氏六亲相克,当真是可笑至极,自己守了这么多年的寡,也偏生要自己的儿媳走她的老路。”
夏嬷嬷深知这涉及主子旧事,再如何得脸也不能妄议,只顺着话头接道:
“老奴瞧着,今日之事,三夫人怕没那么快就打消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