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过渡比我想的更慢。
舟舟开始频繁问问题。
“我小时候怎么丢的?”
“叔叔为什么腿疼?”
“阿姨为什么每次看我都哭?”
“妈妈是不是坏人?”
最后一个问题,是他某天晚上刷牙时问的。
牙膏沫挂在嘴边,他仰着小脸看我,眼睛干净得让人不敢敷衍。
我蹲在他身边,拿毛巾给他擦嘴。
“妈妈做错了很大的事。”
“那就是坏人吗?”
我想了很久。
“人不是一道题,不能只选好坏。她做错的事很严重,但她也照顾过你。”
舟舟皱眉。
“那我可以想她吗?”
我心里一疼。
“可以。”
他低头踩了踩拖鞋。
“那我想她的时候,你会生气吗?”
我摸摸他的头。
“不会。”
他松了一口气。
“那我明天画个苹果给她。”
沈南枝每周可以见舟舟一次。
地点固定,时间固定,必须提前说,不单独带走。
第一次见面是在绘本馆。
她来得很早,坐在角落,手里拿着一本儿童书,书拿倒了都没发现。
舟舟进去后,看见她,停了几秒。
然后慢慢走过去。
“妈妈。”
沈南枝眼泪立刻涌出来。
她努力笑。
“舟舟。”
他把一张画递给她。
画上是一个红苹果,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不哭。
沈南枝捧着那张纸,哭得说不出话。
舟舟叹了口气。
“大人怎么这么爱哭。”
我坐在不远处,没过去。
蒋月琴后来知道这件事,只说:“孩子想见就见吧。心不能一下掰成两半。”
我妈听完,背地里跟我说:“梁家媳妇心厚道。”
我点头。
厚道的人,往往吃亏。
可也正是这种厚道,才让我们没在争孩子这件事上撕成一地碎片。
一个月后,舟舟开始在梁家过周末的白天。
第一次送他过去,他抱着我的腿不撒手。
“爸爸,你不走。”
我蹲下。
“我在院子里等你一会儿。”
梁启民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蒋月琴眼圈红了,却没催。
她拿出一盘小饼干。
“不急,先吃点。”
舟舟看我点头,才拿了一块。
那天我在梁家院子坐了整整两个小时。
他玩一会儿就跑出来看我在不在。
每次看见我,他就放心回去。
第三次,他跑出来时,梁启民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修好的小车轮。
舟舟兴奋地说:“爸爸,梁叔叔会修车!”
我笑:“厉害。”
梁启民蹲下,把车递给他。
“下次坏了还给我。”
舟舟点头,突然补了一句:“谢谢梁爸爸。”
院子里瞬间安静。
梁启民僵住。
蒋月琴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手里的铲子停在半空。
舟舟自己也愣了一下,回头看我。
像是怕我不高兴。
我胸口发闷,却笑了。
“叫得挺顺。”
舟舟观察我的脸色。
“你不生气?”
我摇头。
“不生气。”
梁启民低下头,眼泪掉在水泥地上。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声音哑得不行。
“哎。”
就这一声哎,像等了三年。
蒋月琴转身进厨房,锅铲碰到锅沿,发出清脆一声。
她没出来,估计躲里面哭。
回家路上,舟舟坐在后座,很小声地问:“爸爸,我叫他梁爸爸,你会不会少一点爸爸?”
我握着方向盘,眼睛发酸。
“不会。”
“真的?”
“真的。爸爸不是蛋糕,切了就少。”
他想了想。
“那像馒头?”
我笑了一下。
“也不是馒头。”
“那像什么?”
我说:“像灯。多一盏,屋里亮一点。”
他似懂非懂。
“那我有好多灯。”
“嗯。”
他抱着小车,靠在座椅上睡着了。
我从后视镜看他,小脸被夕阳照得暖乎乎的。
那一刻,我忽然没那么怕了。
他喊别人爸爸,不代表我被抹掉。
他回到自己的来处,也不代表我们这三年是假。
真正假的,是沈南枝和罗桂芬用谎言搭的那堵墙。
墙塌了,灰很大,呛得所有人流泪。
可墙后面,路还在。
沈南枝的还款断断续续。
她把工作室换到一间更小的合租房,自己接散单做设计。沈嘉树来闹过两次,被她赶走了。
第三次,他在她楼下骂,说她不管亲弟弟。
她站在楼道口,手里拎着一袋垃圾,只说了一句:“我先学会不害别人,再学着当姐姐。”
沈嘉树气得摔门走了。
这话是她后来发消息告诉我的。
我没有回复。
她变好或变坏,都不再是我婚姻里的天气。
田美芹那边的处理还在继续。
罗桂芬也被叫去配合调查,回来后消停了很多。
她曾经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开口就是哭。
“知远,阿姨知道错了,你看在南枝的份上……”
我挂了。
有些人的悔,是发现门关了。
不是发现自己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