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我妈走进来,换了便装。灰色棉袄,黑色裤子,头发用皮筋扎着。她把布袋放在门口,弯腰换拖鞋。

“回来了?”

“嗯。吃了吗?”

“吃了。你呢?”

“吃了。”

她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继续低头做题。

但她走过来的时候,余光看到了一样东西。

她右眼角。

一块淤青。

不是很新——边缘已经开始发黄了,说明至少三天了。她一直用头发遮着,但低头喝水的时候头发滑开了。

盯着那块淤青。

笔停了。

“妈。”

“嗯?”

“你眼睛怎么了?”

她的手抖了一下。水洒了几滴在桌上。

“没事。磕的。昨天擦柜子撞到角了。”

用袖子擦了擦水渍,把头发拨过来遮住眼角。

“念念快写题,别耽误。”

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路的时候,右肩微微缩着。平时不这样。

“妈。”

“嗯?”

“你衣服拉链没拉好。”

她低头去拉拉链。

看到了她右手手腕上有一道红印。不是磕碰的——是被人攥的。指痕。五根手指的印子,清清楚楚。

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

“谁弄的?”

“念念——”

“谁弄的?”

她不说话。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客厅的灯。头发遮着半边脸。

“妈,你告诉我。”

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顾家……不让我做了。”

“辞退了?”

“嗯。”

“为什么?”

“说……不需要了。”

“辞退的时候谁跟你说的?”

“管家。”

“你眼角和手腕是谁弄的?”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手在发抖。不是抖——是那种忍了很久之后终于兜不住的颤。

“念念,你别问了。”

“妈。”

“真没事。我收拾东西的时候碰到的——”

“你右手腕上五个指头印,是碰到的?”

不说话了。

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把她的手拿起来。

她缩了一下。但没挣开。

手腕上的指痕已经发紫了。很用力。成年男性才会留下这种印子。拇指的位置在脉搏上面,其余四指扣在手背——这是一个控制动作,不是**。是把人按住。

“是方助理?”

摇头。

“那是谁?”

她看着我。

眼睛里有种我很熟悉的东西——和我六年级时看到自己镜子里的那种,一模一样。

不是单纯的怕。是怕了太久之后把怕也藏起来的那种空。

“妈。”

“念念,不关你的事。你好好上学——”

“你告诉我谁弄的。”

“不关你——”

“妈。”

声音压低了。但手在抖。

“你被人打了,回来跟我说’不关我的事’?”

她哭了。

没有声音的哭。眼泪直接往下掉。嘴唇抿着,像怕出声。

松开她的手。

退后一步。

深呼吸。

草稿纸上的那道题做到一半。第三步推导还没写完。

看着草稿纸上的公式。

然后把它翻了过去。

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够了。”

我妈在厨房擦眼泪。她以为我回房间了。

我没回。

站在客厅里。灯没开。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桌上那沓竞赛题上。纸面泛着一层青白。

陈教练说,省赛还有十六天。

十六天后,如果进省队,就能走奥赛保送这条路。保送了A大,就不用再靠任何人。不用靠学校的贫困生**。不用靠顾家给我**那份工钱。

但那块淤青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

我妈在顾家做了六年。六年里没有一天准点下班过。冬天手冻裂了缠着胶布继续擦地。过年不休息。工资从来没涨过。

她以为忍一忍就能过去。

我也以为忍一忍就能过去。

但淤青不会因为忍就消失。指痕不会因为忍就退掉。

走到门口,把鞋穿上。

“念念你去哪?”

“出去一下。”

“这么晚了——”

“很快就回来。”

出了门。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摸黑下楼,手扶着墙,墙面冰凉,石灰蹭了一手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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