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知道自己活在梦里。”
太虚树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响,像一口大钟被敲响。所有金色叶缘在同一瞬间全部亮起,光芒刺目得让程阳不得不眯起眼睛。
等光芒褪去,他看见妹妹的手正在陷入树干中。不是被吸进去,是——融入。她的手指和树干的纹理渐渐重合,像两幅画叠在了一起。
“她选择了留下。”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程阳猛地转身。
一个青衫老者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三步之外。老者须发皆白,面容却像中年人,手里拄着一根通体漆黑的木杖。木杖上爬满了活的藤蔓,那些藤蔓在缓缓蠕动,像无数条细小的青蛇。
“你是谁?”
“青冥。”老者平静地说,“这座山最后一位守山人。或者说,这座监狱最后一位看守。”
“监狱?”
“太虚树不是一棵树。”青冥真人看着那道越来越亮的蓝光,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它是一种记忆。天地初开时,万物共生,草木能言,鸟兽有心。后来‘人’出现了。人砍伐森林、填平湖海、灭绝万类。草木为了活下去,将整片天地的记忆交托给一棵树——就是太虚。太虚带着记忆逃走,四处漂泊,每三千年移动一次,换一个地方沉睡。它沉睡的时候,会做梦。梦的内容,就是记忆中的世界。”
程阳听到这里,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一座山从海底升起,第一粒种子落在岩石上,森林覆盖大地——
那些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为什么他会知道?
“因为你也活在它的梦里。”青冥真人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你和你的妹妹,你们所有人,都活在这棵树的梦里。你们的祖辈、你们的村庄、你们的一生,都是它在梦境中重演的记忆。草木被灭绝之前的那个世界的记忆。在太虚的梦里,那个世界还在继续运转。”
“不可能。”程阳的声音嘶哑,“我记得我娘。”
“你记得的是太虚记忆中某个真实存在过的人。也许三千年前,也许一万年前。她不是你的母亲,但她的经历、她的情感、她的一生,全部被太虚记住。在梦里,这些记忆碎片重新组合,变成了你、你的妹妹、这个村庄。”
程阳握紧斧头,指节发出咔嚓的响声。他看着程月,妹妹的小半条手臂已经融入了树干,蓝色的光已经爬上她的脸颊。她的脸上没有痛苦,反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宁静。
“她会怎么样?”
“她会成为新的守梦人。”青冥真人说,“上一个守梦人是三千年前的一位女子。她守护了太虚整整一纪,直到力量耗尽。她的记忆碎片散落在太虚的梦境里,变成了这一世的程月。”
“你的意思是——”
“程月本就是太虚的一部分。她不是被选中,是回归。就像露珠回归溪流,溪流回归江海。”
程阳看着妹妹的背影。他忽然想起很多事——程月八岁那年在山中迷路后发高烧,说胡话时一直重复一个名字;十二岁那年在溪边哭了整整一个下午;此后每年秋天都会收到一片树叶,她把它们全部夹在母亲留下的书里,从不给他看。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她就听见了那个声音。
原来她一直在找他不知道的东西。
“让她回来。”程阳说。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她是我妹妹。”程阳把斧头举起来,“不管她是什么碎片还是什么守梦人,她是我妹妹。我养了她十九年。你让一棵树把我的妹妹还给我。”
青冥真人沉默良久,叹了一口气。
“太虚一旦选定守梦人,就不会更改。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能进入它的梦境,把她带出来。”
程阳没有丝毫犹豫:“怎么做?”
青冥真人举起木杖,杖端的藤蔓迅速生长,缠住了程阳的手腕。那些藤蔓分泌出一种黏稠的液体,顺着皮肤渗进去,带来一阵刺骨的冰凉。
“你要想清楚。”老者的声音变得庄重,“太虚的梦境里有三千年的记忆。一旦进去,你可能再也分不清什么是梦、什么是现实。你可能永远困在里面。你愿意为了一个可能不是真实的人,冒这个险?”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