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上官瑾进新房时,身上还带着酒气。

他今日被灌了不少酒。

可他酒量不差,神色仍算清明。

喜娘说完吉祥话,便带着人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那一刻,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红盖头下,陈令仪端坐在床边。

她坐得很稳。

没有寻常新嫁**羞怯,也没有刻意装出的娇柔。

上官瑾看着她,心里对这位新婚妻子生出几分认可。

她出身丞相府,举止大方,进退有度。

今日从迎亲到拜堂,她没有一处失礼。

这样的女子,确实适合做上官家的大少夫人。

他走上前,按照规矩挑开盖头。

红绸滑落。

陈令仪抬起眼来。

她今日妆容明艳,眉眼间却仍带着几分英气。

喜服衬得她肤色极白,唇上胭脂鲜妍,却不显媚态。

上官瑾温声道:“夫人今日辛苦了。”

陈令仪看着他,淡淡一笑:“夫君也是。”

两人相对坐下,喝了合卺酒。

酒意微甜,也微涩。

陈令仪端着酒盏,目光从上官瑾脸上掠过。

他确实生得好。

清俊,端方,举止也挑不出错。

家世无可挑剔,前途一片光明。

若按京中贵女的眼光来看,已经是难得的好亲事。

她心里明白这一点。

可不知为何,她看着眼前的新婚夫君,竟没有太多心动。

欣赏是有的。

尊重也是有的。

只是少了些旁人口中所谓的情意。

上官瑾对她也一样。

他待她周到,客气,甚至算得上郑重。

陈令仪能感觉出来。

上官瑾把她当妻子。

当未来主持中馈、维系两家姻亲的正经夫人。

所以他不会用哄宠姬妾的方式待她。

这让陈令仪不反感。

可这种规矩到近乎端方的亲近,又让她觉得有些无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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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

红烛噼啪轻响。

外头守夜的丫鬟婆子早已退远。

新房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该做的事,总是要做的。

这是夫妻礼,也是她作为正妻该经历的事。

上官瑾很克制。

他待陈令仪始终带着几分尊重,没有急色,也没有放肆。

许是顾忌她初入府,又是正妻,他行事很有分寸。

陈令仪也大大方方地接受了。

她从**不是扭捏性子。

既然嫁了人,该来的总要来。

何况上官瑾容貌不差,举止也算温和,并不令人厌恶。

只是等一切平息之后,她靠在枕上,看着床帐上绣着的鸳鸯纹,心里却异常平静。

没有厌恶。

也没有欢喜。

像完成了一桩人生里必须完成的礼节。

她微微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上官瑾。

烛光落在他侧脸上,显得轮廓清雅。

陈令仪想,若换作旁的女子,大约会觉得满足。

新婚丈夫俊美有才,家世清贵,待她也尊重体贴。

确实没什么不好。

可她心里却忽然浮现出另一张脸。

玉兰树下。

浅色衣裙。

乌发雪肤。

那女子回头时,眼里带着一点受惊的惶然,像林间误入人世的小鹿。

陈令仪的心口莫名一动。

她至今记得那一瞬间的风。

也记得玉兰花瓣落在那人肩头的样子。

陈令仪缓缓闭上眼。

她对宁洛,似乎从第一眼起,就生出一种格外不同的在意。

想见她。

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陈令仪睁开眼,看着帐顶,神色有一瞬茫然。

她是不是……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怔了怔。

可她没有惊慌太久。

陈令仪从来不是会因为一个念头就自乱阵脚的人。

若真是如此,好像也没什么。

世间规矩管得住人的身份,却未必管得住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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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刚亮,丫鬟便进来伺候。

新妇要去正院敬茶。

陈令仪起得很利落。

陪嫁丫鬟云枝替她梳头时,见她神色如常,忍不住轻声问:“小姐昨夜可还好?”

陈令仪看了她一眼:“该改口了。”

云枝忙道:“是,大少夫人。”

陈令仪淡淡嗯了一声。

敬茶时,上官夫人对陈令仪十分满意。

她端坐在主位上,接过儿媳递来的茶,笑得慈和。

“从今日起,你便是上官家的长媳。日后府中内务,也要慢慢交到你手上。”

陈令仪恭敬道:“儿媳年轻,许多事还要母亲教导。”

上官夫人更满意了。

这话说得谦逊,却不怯弱。

上官老爷也点了点头,赏了一对玉如意。

上官婉站在旁边,看着这位新嫂嫂,眼里既好奇又亲近。

陈令仪应对得体。

一切都很顺利。

敬茶礼成后,丫鬟婆子纷纷改口,满院都是“大少夫人”的称呼。

陈令仪听着这些称呼,面色从容。

她很快适应了这个新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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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洛到正院时,脚步很轻。

她昨夜几乎没有睡好,眼下用脂粉遮了遮,仍能看出几分憔悴。

秦嬷嬷陪在她身后,神色谨慎。

青惠则捧着茶盘,低眉顺眼地跟着。

进门前,秦嬷嬷低声提醒:“姨娘,见了大少夫人,万不可失礼。”

宁洛轻轻点头。

她手心有些发凉。

她想过许多种场面。

陈令仪也许会冷淡。

也许会敲打她。

也许会像上官夫人那样,提醒她安守本分。

这些她都已经在心里演练过。

可真正跨进门时,她还是紧张得几乎忘了呼吸。

陈令仪坐在上官夫人下首。

今日她换了正红衣裙,发髻端庄,眉眼明亮。

她不似寻常新妇那样**,反而有一种清醒的从容。

宁洛只看了一眼,便立刻垂下眼。

她心里酸涩。

这就是上官瑾的妻。

漂亮,高贵,坦荡。

一看便是可以站在阳光下的人。

而她自己,只能低头奉茶。

宁洛走上前,跪下行礼。

“妾宁氏,给大少夫人请安。”

陈令仪看着跪在面前的人,眸色微微一动。

比花园那日更近。

也更清楚。

宁洛今日穿得素,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

她垂着眼,睫毛很长,脸色有些苍白,像一碰就会碎。

陈令仪忽然觉得心口一软。

她不喜欢宁洛跪着。

很不喜欢。

可此刻屋中长辈在上,规矩摆在那里,她不能贸然破坏。

青惠将茶盏递给宁洛。

宁洛双手奉上,声音很轻:“请大少夫人用茶。”

陈令仪接过茶盏。

她没有为难。

也没有故意晾着。

几乎立刻便饮了一口。

上官夫人看在眼里,微微点头。

她原本也担心陈令仪年轻气盛,一进门便给宁洛难堪。

如今看来,倒是懂分寸。

陈令仪放下茶盏,拿起早已备好的见面礼。

那是一只白玉镯。

玉质温润,不算张扬,却极细腻。

她亲自俯身,握住宁洛的手腕,将镯子套了上去。

宁洛整个人僵住。

陈令仪的指尖微凉,动作却很轻。

她没有想到,陈令仪会亲自碰她。

更没有想到,对方会这样温和。

宁洛抬起眼,正撞进陈令仪的目光里。

那目光没有轻视。

没有厌恶。

甚至还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柔和。

陈令仪低声道:“起来吧。”

宁洛怔了怔。

秦嬷嬷在后头轻轻提醒:“姨娘,谢恩。”

宁洛连忙垂眼:“谢大少夫人赏。”

陈令仪看着她,道:“不必这样怕我。”

这话一出,屋里几人都微微一顿。

上官夫人抬眼看了陈令仪一下。

陈令仪神色坦然,语气也自然:“既然往后同在府里,宁姨娘守规矩便好,我不会无故苛待你。”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

听不出半点逾矩。

上官夫人便没有多说。

宁洛却因为这句话,眼眶莫名有些发热。

她低声道:“妾身一定谨守本分,敬重大少夫人。”

陈令仪看着她低顺的模样,心里那股怜惜又涌了上来。

她忽然很**一摸宁洛的头。

陈令仪声音平稳:“日后每日来我院里请安,不必太早。辰时之后便可。”

宁洛愣住。

她原以为陈令仪会不想见她。

毕竟没有哪个正妻会喜欢丈夫宠爱的妾室日日在眼前晃。

可陈令仪却主动让她每日去。

宁洛一时不知该喜还是该怕。

“是。”

陈令仪又道:“你身子看着弱,站久了不好。若哪日不舒服,遣人来说一声,不必硬撑。”

宁洛心头一颤。

这话太温和了。

上官夫人听着,眉心轻轻动了动。

她觉得陈令仪太宽厚。

不过新妇刚进门,愿意立一个贤惠名声也正常。

何况正妻大度,正是上官家体面。

于是她淡淡道:“大少夫人宽和,是你的福气。往后更要懂事。”

宁洛连忙应:“是。”

陈令仪看了上官夫人一眼,又看回宁洛:“起来吧,地上凉。”

这一次,她直接伸手扶了宁洛一下。

宁洛被她扶起时,整个人都有些不自在。

陈令仪的手很稳。

不同于上官瑾的温热,也不同于秦嬷嬷的粗糙。

她指节修长,掌心带着一点练武之人的薄茧,扶住人时有种令人安心的力道。

宁洛站稳后,连忙退了一步。

“多谢大少夫人。”

陈令仪看着她受惊似的模样,眼底闪过一点笑意。

倒真像那日玉兰树下的小鹿。

上官瑾也在一旁。

从宁洛进门起,他便注意到她脸色不好。

昨夜他新婚,自然不可能去听雪院。

他知道宁洛会难过。

可他没想到她憔悴得这样明显。

心里刚生出几分怜惜,便看见陈令仪亲自给宁洛戴了镯子,还扶她起来。

上官瑾微微一怔。

他原以为陈令仪即便不为难宁洛,也会保持正妻该有的距离。

可她似乎对宁洛格外温和。

甚至有些亲近。

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上官瑾没有深想。

陈令仪出身丞相府,若想做一个贤良大度的主母,善待妾室也不稀奇。

何况宁洛这样的性子,确实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她柔顺,胆小,又没有太多算计。

陈令仪愿意容她,于他而言也是好事。

如此一来,后宅至少能安稳些。

上官瑾温声道:“阿洛,还不谢过夫人。”

宁洛听见这声“夫人”,心口还是刺了一下。

可她没有表露出来,只低眉顺眼地又行了一礼。

“谢大少夫人。”

陈令仪看向上官瑾,淡淡道:“宁姨娘已经谢过了。”

上官瑾一顿。

陈令仪语气并不重,却像是在提醒他不必多说。

他看了陈令仪一眼,随即笑了笑:“夫人说的是。”

宁洛站在旁边,莫名感觉到一点微妙。

她说不上来。

只是觉得陈令仪方才那句话,像是替她挡了一下。

可她不敢这样想。

主母怎么会替妾室说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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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院里,宁洛走后,陈令仪的目光还在门口停了一瞬。

云枝站在她身后,小声道:“大少夫人,您方才对宁姨娘,似乎太好了些。”

陈令仪收回目光:“有吗?”

云枝不敢直说,只委婉道:“她毕竟是公子的妾室。您刚进门,若太抬举她,旁人怕是会多想。”

陈令仪淡淡道:“我愿意抬举谁,旁人管不着。”

云枝一噎。

陈令仪又道:“她看着胆子小,若我再冷着脸,怕是要把人吓哭。”

云枝想起宁洛方才低眉顺眼的模样,也不得不承认,那位宁姨娘确实生得极惹人怜。

云枝低声道:“大少夫人,您可别忘了,她是大公子宠着的人。”

陈令仪看向她:“那又如何?”

云枝愣住。

陈令仪语气平静:“他宠他的,我看我的。”

云枝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

陈令仪垂眸,看着自己方才扶过宁洛的手。

那人的手腕细得惊人。

套上玉镯时,仿佛稍一用力就能捏疼。

陈令仪忽然有些不满。

上官府养一个妾室,怎么养得这样单薄?

她想到这里,又想起昨夜的洞房花烛。

上官瑾待她尊重,也算体贴。

但他对宁洛会不会肆意蹂躏,不管她怎么求饶都不停下,才导致她看着弱质纤纤,风一吹就倒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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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