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声带干涩地挤出了几个字。
“王医生……别费劲了。”
我扯了扯嘴角,尝试做出一个笑的表情,“没人会来的。”
然后我抬起手,动作很慢,很轻,将鼻子上的制氧面罩摘了下来。
“你疯了!”
王医生冲过来,被我死死抓住了袖口。
我的力气已经很小,可他还是停了下来。
“我想起来一件事,”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说一个字胸腔都在往外渗血。
“前天……我偷偷看过我**病历,她的瓷骨症引发了眼部的并发症,如果不换角膜,她很快就会瞎……”
王医生愣住了。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是我七岁的时候,半夜做了噩梦,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母亲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中间隔着三道门。
按照家里的规矩,我绝对不被允许靠近她的房间。
可是那天夜里,我哭着,迷迷糊糊听到了一阵极其细微的脚步声。
有人站在我的门外。
接着,门缝下面透进来一道微弱的光,一双戴着三层厚绝缘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伸了进来。
那双手没有碰我,隔着床帘,隔着十几公分的距离,只是轻轻地、笨拙地拍着空气。
然后是母亲的声音,很小很小,像怕惊醒什么似的。
“不怕不怕……妈妈在呢……睡吧……”
她唱了一整夜的摇篮曲。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门口空无一人,只有地上掉了一只厚的绝缘手套。
我把那只手套藏在枕头底下,谁也没告诉。
那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确定,妈妈是爱我的。
“帮我……拿一张人体器官自愿捐献书。”
我看着王医生,眼眶干涩却滚烫。
他表情一僵。
“孩子,他们都那样对你了,你……”
“我只是想,”我用最后的力气,攥紧了胸口那张沾满血的录取通知书,声音轻微,“用我的眼睛……换她以后……多看我一眼。”
王医生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几分钟后,他把那张文件递到了我面前。
我咬破了自己的嘴唇,用渗出的血当墨水,在指定受捐人一栏里,写下了三个字:林蓉。
做完这些,我又挣扎着拿过手机,设置了一条定时短信,发送对象是父亲。
“爸,小号那五千块我没花,我不冷。通知书拿到了,不**要拥抱了。你和妈好的。”
发送时间设在明天早上八点。
我将手机放下,把那张被血浸透的清北录取通知书贴在心口,用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
好冷。
外面的风雪呼啸着砸在窗户上,卫生院的暖气坏了。
我慢慢闭上了眼睛。
没有人来。
没有拥抱。
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心电监护仪上的线,缓缓地,拉成了一条直线。
次日清晨,暴雪初歇。
市中心医院的高级病房里,父亲一夜没合眼。
他盯着手机对话框里那条已读未回的消息,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从昨晚到现在,十二个小时了,一个字都没有回。
以前不管他发多难听的话,哪怕是凌晨三点,我都会在五分钟之内乖乖回复“对不起爸爸,我知道错了”。
可这一次,对话框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