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他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是十岁的江知遥,坐在那架旧钢琴前,弹《萤火星河》。琴声断断续续,有走音,有停顿,有孩子自己笑出来的呼吸声。然后,林母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遥遥,你弹得真好,以后……替我女儿活下去。”
**的喉咙动了动。
他没哭。他只是把录音笔又按了一遍,再按一遍。第三遍时,他声音哑了:“你从来没叫过我名字。”
病房里只有机器的嗡鸣。
他跪在床边,额头抵着冰凉的床沿。袖口蹭到被单,留下一道灰印。他没动。
然后,林母的手指,动了。
不是抽搐,不是无意识的痉挛。是缓慢的、清晰的,像在弹琴,一节一节,从无名指到中指,最后,轻轻按了下去。
床头柜上的老式录音器,自动启动。
不是他带来的那支。是另一个,小得像纽扣,藏在枕头底下,灰扑扑的,边缘磨得发亮。
童声从里面飘出来,清晰、干净,带着一点鼻音:“妈妈,我明天还来弹琴。”
**猛地抬头。
录音器还在转。磁带是空的,可声音还在放。循环播放,从他七岁那年,到今天,从未中断。
他伸手去抓,手指碰到那枚吊坠——它还在,温的,像刚从谁的掌心取下。
保安冲进来时,他没动。两个穿蓝制服的人架住他胳膊,他没挣扎。只是低头,把吊坠塞进胸口,贴着心跳的地方。
“林先生,您不能再……”
“我知道。”他打断,声音轻得像怕吵醒谁,“我明天还来。”
他们拖他出去,他没回头。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身后,监护仪的“滴”声,忽然变了。
不是规律的单音。
是五个音,连成一线。
C—D—E—G—A。
《萤火星河》的前奏。
他没停下脚步,但脚步慢了半拍。
走廊尽头,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车轮碾过地砖的缝隙,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她没看**,只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记录本,又抬头,望了眼病房门牌——307。
她没说话,转身走了。
门缝底下,漏出一点光。
那台老式录音器,还在转。
磁带是空的。
可它还在转。
像有人,没关。
**被推到电梯口,保安松开手,他没站稳,踉跄了一下,手撑在墙上。
墙皮剥落了一块,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
他低头,看见自己鞋尖沾了点泥,是刚才跪在床边蹭的。
他没擦。
电梯门关上时,他摸了**口。
吊坠还在。
他闭上眼。
耳边,是那句童声,一遍又一遍,从二十年前,穿过无数个夜晚,穿过AI合成的变奏,穿过难民营的口琴,穿过苏棠最后那声呼吸,一直响到他耳膜里。
“妈妈,我明天还来弹琴。”
他没哭。
他只是在电梯镜子里,看见自己眼眶红了。
像小时候,躲在门外,听见那首歌时一样。
电梯下行。
灯光忽明忽暗。
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没显示号码。
只有一条短信:
你不是偷了她的歌。你是偷了她的命。
发件人:未知。
他没回。
电梯停在一层。
门开。
阳光刺进来。
他站在原地,没动。
保安在后面催:“林先生,车在等。”
他没应。
他只是抬起手,摸了摸脖子。
那里,有一道浅疤。
七岁那年,他用打火机烧的。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她。
他低头,看见地上有一片落叶,被风吹着,贴着他的鞋尖,打转。
他没踩。
他转身,朝反方向走。
保安愣住:“您去哪?”
他没回头。
“我去拿琴。”
风从门外吹进来,卷起他衣角。
走廊尽头,307病房的灯,还亮着。
监护仪的曲线,还在缓缓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