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离京那日,天还没亮。
将军府大门外停着一辆青布马车。
镇安公主府派来接我的人,是一名女骑。
她叫乌兰,生得高,眉骨深,穿一身窄袖胡服,腰间挂着弯刀。
她向我行礼时,眼神先扫过我的手。
掌心有茧,虎口有旧伤。
她眼里的审视淡了些。
「许女官,公主命我来接你。」
我回礼。
「劳烦。」
她身后还有两匹马,一辆装书箱的小车。
青檀背着包袱,红着眼站在我身边。
乌兰看她一眼。
「她也去?」
「去。」
「能骑马吗?」
青檀吓了一跳,小声道:
「会一点。」
乌兰面无表情。
「路上会变成会很多。」
青檀脸更白了。
我忍不住笑。
阿宁哭着跑出来时,头发都没梳好。
她手里抱着一个布包,气喘吁吁塞给我。
「姐姐,这是我攒的糖。」
「北境要是没有,你先吃我的。」
布包里是十几颗京城糖铺的松子糖。
我心口软下来,蹲身抱了抱她。
「我到了北境,给你寄更甜的。」
她哭着点头。
老太君没有来。
老将军病着,也下不了榻。
倒是应照寒来了。
他骑着一匹黑马,停在街对面。
晨雾把他的眉眼罩得有些模糊。
他没有靠近。
我也没有过去。
乌兰看了眼他。
「那位是应少将军?」
「嗯。」
「听说刀法不错。」
我说:「脾气也不错。」
青檀差点没忍住笑。
乌兰看我一眼,大概听出反话,唇角轻轻动了下。
马车启程时,应照寒终于策马靠近。
他在车窗外停下,递来一只木匣。
「这是北境旧营的山川图。」
我没有接。
「公主府已有舆图。」
他抿唇。
「这份是应家旧图,上面有几条废弃哨道,军中未必留档。」
乌兰听见这话,眉梢微动。
我这才接过。
「多谢少将军。」
他看着我。
像还想说些什么。
马车已经往前动。
应照寒跟了几步。
「许惊枝。」
我掀帘看他。
他握着缰绳,指节发白。
「北境风急,别逞强。」
我笑了下。
「少将军这句话,比从前顺耳。」
他眼底微亮。
我放下帘子。
再没往外看。
车轮滚过长街,将京城远远抛在身后。
青檀抱着包袱坐在车里,抹了好几回眼泪。
我打开应照寒给的木匣。
里面果然是一份旧舆图。
纸张年深,边角发脆。
几条废弃哨道用朱砂细细标出,旁边还有应老将军年轻时的批注。
乌兰骑马靠近车窗。
「这份图有用。」
我点头。
「应家守过北境二十年,旧图比兵部新图更细。」
她看着我。
「许女官,会看舆图?」
「会。」
「会算粮草?」
「会。」
「会骑马?」
「会。」
她沉默片刻。
「会打架吗?」
青檀紧张地看我。
我想了想。
「看和谁打。」
乌兰终于笑了。
「公主会喜欢你。」
去北境的路很长。
越往北,风越干。
第七日,我们入了朔州地界。
官道两旁开始出现被废弃的驿舍,墙上还有旧年箭痕。
夜里住驿站,乌兰带人巡马,我在灯下看应家旧图。
青檀累得倒头就睡。
我却睡不着。
北境越来越近。
母亲那封陈情书里的地名,也一个个出现在眼前。
鹞子岭,断风口,白沙坡。
她当年被污名,便起在白沙坡一战后。
军中传她私通敌营,泄露布防,害得三百前锋折在风雪里。
可她陈情书里写,真正泄露布防的人,出自北境旧部内部。
她带着药队赶到时,前锋已死大半。
她救下了十七人。
那十七人后来被调走,再无消息。
我此去,第一件事便是找那十七人。
夜半时,驿站外忽然传来马嘶。
乌兰一把推门进来。
「山匪。」
我收起舆图。
「多少人?」
「二十余骑。」
「冲我们来的?」
乌兰看我一眼。
「许女官很冷静。」
「若是寻常山匪,不会挑镇安公主府的车队。」
她点头。
「对。」
「冲你来的。」
我起身,把母亲那只铁匣塞进怀里。
「看来有人不想我到北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