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斜照,落在寇准霜白的鬓发上,温柔却凄凉。
老仆寇忠提着简单行囊,立在一旁,双目通红,喉头哽咽,压抑不住满心悲愤。他追随寇准三十余年,自少年随侍至今,见证自家相公少年成名、立朝刚正、澶渊定功、名动九州,也亲眼看着忠良被污、贤臣遭逐、千古丹心落得如此下场。
“相公!”寇忠声音沙哑,强忍泪水,“天道不公!您一生为国**,从未有过半分私心,护大宋百年安宁,保天下黎民无恙,为何落得远逐蛮荒、流离天涯的下场?丁谓奸贼弄权、蒙蔽圣听、构陷忠良,苍天何以无眼!”
寇准闻言,缓缓抬眸,望向高耸的皇城宫门。
这座他守候一生、效忠一生、羁绊一生的帝王之城,承载了他所有的功名、理想、热血与赤诚,也碾碎了他半生风骨、半生执念。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气息沉稳,无怒、无恨、无怨,只剩历经风雨后的通透与苍凉。
“忠儿,勿怨天道,勿恨世人。”
他声音不高,沉稳厚重,历经岁月沉淀,字字铿锵。
“朝堂浮沉,本是寻常。我寇准立朝一生,上不负君,下不负民,中不负本心。澶渊一役,我以一身刚骨,挡天下倾覆之祸,保中原百姓免于战火流离。此生所为,皆为江山社稷、天下苍生,无半分愧怍。”
“小人得志,不过一时烟云。奸佞乱朝,终有倾覆之日。我年逾花甲,暮年远贬,看似凄惨,实则解脱。从此远离庙堂权谋、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不必再为朝堂纷争劳心费神,亦是幸事。”
寇忠依旧不甘:“可雷州瘴毒滔天、湿热难耐、荒无人烟,历来贬官十死九亡!相公高龄,远赴天涯,怕是……怕是难归故土啊!”
寇准微微摇头,目光越过汴梁层层楼宇,遥遥望向南方千里之外的天涯海隅。
“归与不归,皆是宿命。”
“我半生居于繁华汴梁,见尽庙堂污浊、人间权贵纷争。余生若能居于蛮荒山海,伴海风落日、山野黎民,洗尽半生宦海尘嚣,亦是**。”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踏出这座盘踞他一生的皇城禁地。
无车马相送,无同僚辞别,无亲友相送。昔日满朝攀附、万众敬仰的**,如今孑然一身,一仆、一囊、一旧衣,孤身踏上万里南渡之路。
秋风扫过汴梁长街,卷起满地黄叶。
别人的秋,是落霜飞雪、寒凉肃杀。
而他前路的秋,是永无霜雪、常年湿热的南疆天涯。
第二章 万里南途,风物渐换无冬寒
自汴梁南下,路途万里,山水迢迢。
一路行来,风物层层渐变,山河景色,彻底褪去中原的苍劲萧瑟。
初离京畿,中原大地依旧是秋意深沉,田畴泛黄、草木落枯,晚风带凉,晨昏有秋霜浸骨。越往南行,山河愈秀、绿意愈浓。过淮河、渡长江,江南风物扑面而来。
江北秋枯,江南常青。
待舟渡五岭,踏入岭南地界的那一刻,天地气象彻底改换。
没有秋风萧瑟,没有落叶飘零,没有霜寒侵骨,更无半点飞雪踪迹。
空气骤然湿热粘稠,扑面而来的风带着山海温**气,裹着草木馥郁、潮气氤氲。目之所及,千山万岭皆是苍翠欲滴,古木参天、藤蔓交错、四季常青,草木无一时枯黄,山河无一刻萧瑟。
中原早已秋深寒凉,岭南依旧如盛夏暖湿,日光炽烈,雾气蒸腾,晨昏皆有薄雾萦绕山林,当地人世代称此为“瘴雾”。
自古传言:岭南瘴气,能蚀筋骨、侵脏腑,中原人至此,多染瘴疾、久病身亡。
一路长途跋涉,车马劳顿、舟船颠簸,六十二岁的寇准早已身心疲惫。连日湿热熏蒸,让久居中原干爽气候的他极难适应。衣衫终日潮湿黏身,筋骨酸胀、胸腹憋闷、夜不能寐。
寇忠一路忧心忡忡,日日为他熬煮祛湿草药,时时搀扶照料,日夜不敢松懈。
“相公,岭南气候恶劣,瘴气极重,您身体本就劳损,这般日夜赶路,恐伤根本。不如我们在近城小县休整几日,缓一缓身子再走?”
寇准倚在破旧的船舷边,望着两岸无尽青山绿水,目光淡然。
“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