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敲门声------------------------------------------。下午四点来钟,日头就贴着西山尖了,再过一个钟头,天就彻底黑了。,趴在姥姥家的炕上,炕烧得滚烫,窗户玻璃上结着厚厚的霜花。姥姥盘腿坐在炕头纳鞋底,煤油灯的火苗一晃一晃的,把她影子投在墙上,摇来摇去。,冬天夜长,就得多讲几个故事,不然天黑得慌。,吧嗒抽一口,烟从嘴边散出来,被煤油灯的光照成蓝灰色的一团。她把针在头皮上蹭了蹭,眯着眼跟我说:"今儿个讲个敲门的事。""敲门有啥好讲的?"我趴在炕沿上,下巴搁在胳膊上。:"那得分谁敲。",手指头捏着针缝了一道线,然后慢悠悠地开口了。"那年**爷还在呢,还没走。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那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雪,雪片子跟撕棉被似的,把咱家院门都堵了半截。**爷睡得早,头一沾枕头就齁声起来了。我没睡着,翻来覆去的。"。姥姥说她也不知道,就是心里头有事,一个劲儿地跳。"后半夜了,外头风停了,雪也小了。我就听见——梆、梆、梆、梆。",用手指头在炕沿上敲了四下。声音不大,可听着让人心里头一紧。"敲门?"我小声问。"敲门。"姥姥点点头,"不急不慢的,隔一会儿敲一遍,隔一会儿敲一遍。每回都是四下。""你没开?",吐了口烟:"我哪儿敢开。**姥那时候虽然年轻,可有些规矩是知道的——半夜敲门,三下是人,四下——那就不是人了。"
"那后来呢?"
"我趴在窗户上往外看了。窗户上全是哈气,拿袖子擦了擦,月光底下院子白茫茫一片,门槛外头的雪地上一行脚印,窄窄的、尖尖的,从院门口一路到屋门口,然后在门槛外面停住了。那脚印只有脚尖,没有脚跟。"
姥姥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又缝了两针鞋底。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墙上她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门还在敲。梆、梆、梆、梆。不急不慢的,敲了四遍。"
"你一直没开?"
"没开。敲到**遍的时候,我张嘴隔着门板问了一句——谁啊?"
姥姥说她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有胆子问这一句。可能是实在被敲得心慌了,想壮壮胆子。可她问完那一声,外头就安静了。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一个声音从门板外面传进来,隔着厚木门,声音很轻很细,跟冬天刮过门缝的寒风一个调:
"你开门,我告诉你。"
姥姥说当时她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那个声音她不认识,不是村里任何一个人的声音。
"那你开了吗?"我攥着被角问她。
姥姥摇摇头:"没开。我把**爷推醒了,他迷迷糊糊问咋了,我跟他说没事儿。他翻了个身又睡了。外头那个声音又响了一遍:你开门,我告诉你。"
姥姥说她那晚上一夜没合眼,就坐在炕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天亮以后她去开门,门槛外头的雪地上那行脚尖脚印还在,可门板上多了一样东西。
"啥东西?"
"五个手指印。乌黑乌黑的,就跟拿烧火棍子杵上去似的。**爷后来拿水洗,洗不掉;拿刀刮,刮了一层木头,可那印子还在,像是从木头芯子里渗出来的。"
姥姥后来找了村里的老人问,人家告诉她,那是"阴人借门"。半夜敲四下门的,是迷了路的东西,想找个活人家借宿一晚。你要是开了门,它就进来了,借了你的阳气走。你不开,它就在门上留个记号,下回再来。
"下回?它还会来?"
姥姥把烟袋锅子磕了磕,往炕沿上一磕,火星子溅了一小撮。
"后来连着三年,每年腊月二十三,那东西都来敲门。都是半夜,都是四下。我都没开。第三年敲完之后,门上又多了一个手印,两个并排着,一大一小。后来有人跟我说——那东西带了个小的来。"
我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后来呢?它还来吗?"
姥姥把鞋底缝完了,咬断线头,放在炕桌上叠好。她没直接回答我,抽了一口烟,火光在烟袋锅子里明明灭灭的。
"后来**爷走了,我一个人住。那年腊月二十三我又听见了敲门声——四下。我没开。可第二天早上我去开门的时候,门槛上放了一根红布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我把红布条收起来了,那之后它就没再来过。"
"为啥不来了?"
姥姥想了想,跟我说:"可能是不忍心了吧。一个老**自己住,它也不落忍。"
那时候姥姥六十多岁,窗户外头又飘起雪来,她把煤油灯拧亮了些,伸手摸了摸我的脑袋。
"睡吧,明儿再讲。"
我也困了,迷迷糊糊合上眼。可临睡前我听见姥姥小声嘟囔了一句话,声音特别轻,不知道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也不知道我走了以后,它还来不来了。"
现在姥姥已经走了好几年了。
我坐在老宅的炕上写下这些字的时候,炕还是那铺炕,窗户还是那扇窗户,窗玻璃上结着跟小时候一样的霜花。只是炕头上空了,没有人盘腿坐那儿纳鞋底了。
外头开始刮风了,老槐树的枝子在风里吱嘎吱嘎地响。
我看了看手机,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还有二十分钟就到十二点了。
我把笔搁下,竖起耳朵听了听。风灌过院门的声音呜呜的,像是有人站在门外头叹气。
然后——我听见了。
梆、梆、梆、梆。
四下。
不急不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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