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蓝星,江城,南林县,城西片区,永宁小区——2026年3月17日,停电。
整个小区像被拔了插头。路灯灭了,楼道黑了,桌角的蜡烛是原小满翻了三层抽屉才翻出来的,火苗矮矮的,偶尔晃一下,在墙上投出他十六岁的影子。
父母走了十年,车祸。原静当时四岁,现在十四,住在次卧。灰蓝色的布帘挂在她窗户上,不透光——她怕黑,这是唯一能让她睡着的办法。
今天不用上学。开学前一天班级群发了通知:“因近期城市夜间异常事件频发,经研究决定,全市中小学自即日起暂停线下教学,恢复时间另行通知。”已经半个月没出过门了。
他把手里那支没墨的圆珠笔放下,笔杆上全是牙印。左手掌心有一块绿豆大的胎记,暗红色的,像一滴渗进皮肤里的血,从他记事起就在那里。
四年前他十二岁,放学路上被人堵在巷子里。推搡之间他摔了一跤,左手撑地时掌心擦破了一块皮,血渗进胎记里。那天晚上,脑子里第一次响起了那个声音。
“盘膝而坐。手心朝上。气走丹田。”
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里面响的,像有人站在他脑壳正中间说话。他吓了一跳,坐起来看了看窗外,什么也没有。他以为是做梦,翻了个身又睡了。第二天醒来,掌心的胎记颜色深了一些,但声音没有再出现。
后来他渐渐摸出了规律——那个声音偶尔会响,但大多数时候是安静的。每次响起都只有那几句话,像一段被录好又反复播放的录音。他试着照做,盘起腿,手心朝上,但什么也没感觉到。丹田的位置空荡荡的,没有气,没有细线,什么都没有。他坐了半小时,腿麻了,站起来走了几步,一切如常。
那四年,他偶尔收到一缕极淡的凉意,像有人在他体内放了一根极细的针尖沾了水,从丹田的位置划过,然后消失了。那些凉意太少、太薄、太短,他甚至不敢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试过告诉别人。话到嘴边出不来,写在纸上留不住。像被什么封住了。
“有封印。”声音说,“关于我的,你告诉不了任何人。”
原小满没再试。
他甚至没把它当回事——只是偶尔在失眠的夜里,坐在床沿上按照那个声音的指示做一遍,然后躺回去睡觉。
2026年初,春节刚过,那些偶尔出现的凉意开始变得频繁,从隔几周一次变成隔几天一次,从一缕变成两缕、三缕。到了2月中旬,凉意变成了金丝——不是凉的,是温的,像一滴滴温水从看不见的地方落进他身体里。他开始每晚坐一小时,金丝一天比一天多一缕,像水龙头被人每天拧松一点点。他不问这是什么,只是没有停。
声音每隔几天响一次,永远是那三个字:“别偷懒。”偶尔加一句“继续”或者“别停”。他不问声音是谁,声音也不说。一个月下来,他习惯了这个节奏:晚上等原静睡着,坐一小时,然后睡觉。
直到3月17日,停电。
停电是晚上八点开始的。原小满正在坐,金色细线聚到一半,突然断了,像水龙头被人一把拧死。他睁开眼,窗外路灯灭了,楼道灯灭了,整个小区陷入黑暗。
他坐在床沿上等着。脑子里很安静,声音没响。
过了十分钟,声音响了,不是“别偷懒”,是别的。
“又来了。”
原小满愣了一下。这声音一个月来第一次说别的话。
“什么又来了?”
“窗外。”
他转头看向窗户。灰蓝色的布帘被风吹动,他伸手按住。楼下没有路灯,黑得彻底,但他“看”到一团东西从对面楼顶飘过来。不是鸟。鸟有形状,有翅膀扇动的声音。那东西是一团浓黑,边缘模糊,像墨水滴进水里。它飘得很慢,从对面楼顶的避雷针中间透了过去——避雷针没有弯,没有断,黑影像不存在的幻影,穿透了实体。
原小满盯着看。黑影飘到502窗口,穿过玻璃,像穿过一层水。玻璃没有碎,没有裂纹,黑影直接透了进来。铁锈味弥漫,温度骤降,他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后背抵住墙。
“盘膝而坐。”声音响了,带着催促,“快。”
他坐回床沿,盘起腿,闭眼。身体比意识更快地找到了位置。丹田里那个金色旋涡转了起来,细线不再往丹田聚,而是沿着手臂内侧往外走,像水找到了沟渠。
“引到拳面上。”
原小满低头看自己的右拳。拳面上亮起一层薄薄的金光,不烫,像冬天呵出的热气凝在手背上。
黑影停在房间中央,没有五官,但他在“看”它,它也在“看”他。它飘过来,边缘触到床沿,木纹瞬间结了一层白霜。
原小满站起来,右拳砸过去。
拳头穿过黑影——不是砸中实体,是砸中一团能量。拳面上的金光与黑影接触的瞬间,像火遇到油,“嗤”的一声。黑影像被风吹散的烟,扭曲,收缩,从房间中央向四周溃散,渗过墙壁,漫过地板,像退潮一样消失。铁锈味没了,温度回升,床沿的白霜化成水珠,滴在地板上。
原小满站在原地,拳面上的光还在闪,但越来越弱,最后熄灭。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抖——不是害怕,是“空”,像身体被掏了一个洞。
“你用的比长得快。”声音说,“以后别硬来。”
“你叫什么?”原小满终于问了。
“阿九。”声音顿了一下,“……继续坐。能补一点是一点。”
他重新坐定。这次金线聚得比停电前慢了不止一倍,像水龙头被拧到了底,只剩一滴一滴往外渗。他“看”着丹田里那个金色旋涡,比刚才小了一圈,像被啃掉了一块。
“你是系统么?”
“啥是系统?”阿九像是真的没听懂,顿了一下才说,“我是人,不是机器。不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成了这个样子。”
她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不过我能共享你的五感和感知。你看到的、听到的、感觉到的,我都能知道。你闻到铁锈味的时候,我也能闻到。你感觉到冷的时候,我也能感觉到。你手在抖的时候,我也知道你在抖。”
“你从哪来的?”
“我不知道。”阿九的声音低了下去,“等你活到能知道的时候,你会知道。”
“什么意思?”
“……你和你身边的所有人,或者说蓝星上所有生灵,最多还能活10年。”
“十年?”
“准确的来说,就外面的黑影进化速度而言,你们能不能活到10年都不确定。”阿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其余的我也不知道。”
原小满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原静,想起铁柱、林越、钱程,想起何姨。如果十年后大家都没了。
“阿九。”他说,“十年后,我想让身边的人活下去。”
“有办法么?”
“没办法。”阿九说,“你得先找原因,再解决。”
“那就找。”
“你先别找原因。”阿九说,“你先让你自己活下去再说。你看外面的黑影,再过段时间,你都打不过了。”
原小满没再说话。他闭上眼,继续坐。这次他没有数时间,只是盯着那些稀薄的金线,看它们一点一点渗进来,像傍晚最后一批蚂蚁,爬得很慢,但没停。
窗外还是黑的。停电没有恢复的迹象。他坐了一个多小时,腿麻了,金线像丝一样断了。他睁开眼,看向次卧的方向。
灰蓝色的布帘后面,原静的呼吸声很轻,像睡着了。
他没进去。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没有路灯,但他“看”到更多黑影在飘,一团,两团,三团,从四面八方聚过来。它们贴着地面滑行,从墙壁里往外渗,像一群没有实体的幽灵。铁锈味隔着玻璃渗进来一点点,又被什么推回去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拳面上只剩一丝余烬,像烧完的火柴头。
他躺下去,闭上眼。黑暗中,金色细线在身体表面缓缓流动,像一层薄膜。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停电之后,灯灭了。
但拳面上有光。
很弱,时有时无,像静电,像错觉。
但确实存在。
“别偷懒。”声音又响了。
他坐起来,盘起腿,闭眼,呼吸。
金色细线聚过来。很慢,很少。但确实存在。
他“看”着它们,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窗外,黑影还在飘。但它们没有靠近502。
像被什么挡住了。像被什么保护着。
次卧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灰蓝色的布帘动了一下,又垂回了原处。门缝下面没有光漏出来,但门缝里那一片黑暗,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像有人把额头贴在了门框上,听了一会儿,又退了回去。
窗外,又一团黑影飘过。铁锈味渗进来,停在卧室门口,像触到了什么看不见的边界,然后退了回去。
原小满闭着眼。金色细线还在聚。
很慢,很少。但确实存在。
微信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