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父皇将那道赐婚圣旨递到我手中时,指尖带着前所未有的凉意。我跪在太极殿的金砖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笙儿,起来吧。"
我抬起眼,看见父皇避开了我的目光。他的视线落在御案上那方染血的帕子上——那是三日前北雍使臣当殿呈上的,说是摄政王陆承御亲手所杀的一头白狐的皮毛所衬。我后来才知道,那血是东陵边境探子的血。
"北雍国势日盛,摄政王陆承御手握四十万铁骑,我东陵……"父皇的声音顿住了,他抬起手,在明黄的袖口下我看见那只手在微微发抖,"朕需要一个安稳。"
他将圣旨递到我手中。明黄绢帛沉甸甸的,末行朱砂印鲜红如血。我攥着那卷圣旨,指节泛白。三日前他还抱着我说"朕的笙儿要嫁天下最好的儿郎",那时他鬓边还没有这么多白发。
"儿臣听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得不像自己,"那位摄政王,生性残暴,府中姬妾无人活过半年。"
父皇猛地转过身去。他的脊背在龙袍下佝偻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殿外的日光斜斜照进来,我忽然发现他的后颈生了许多褐色的斑点,那是老人斑。我的父皇,东陵的天子,他才四十七岁。
"你皇兄……"他背对着我开口,声音嘶哑,"在朝堂上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我知道了。我那位贤名远播的皇兄萧景琰,主战。他在金銮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掷了笏板,说"宁可战死湟水,不嫁公主求和"。父皇压了他三日,第三日北雍的密使又来了,说摄政王要的不只是南境三城,还要一位东陵血统的公主为正妃,否则铁骑南下,寸草不生。
"儿臣明白了。"我叩首,额头重新贴回金砖。那砖冰凉,透过肌肤渗入骨髓。我忽然想起六岁那年母妃教我写字,我在宣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个"安"字,母妃说笙儿要一生平安喜乐。可平安喜乐这四个字,从来不是公主该肖想的。
离宫那日是个阴天。我的嫁妆装了三十八抬,全是父皇连夜从内库调出来的珍玩绸缎。临上凤车前,父皇忽然叫住我。
他挥退了左右宫人,从袖中取出一柄短刃塞进我手心。那刀极短,不过一掌,鞘上镶着一颗黯淡的东珠。我拔出寸许,寒光凛冽,刃口薄如蝉翼。
"玉柄上刻着你的小字,"父皇压低声音,那双熬红了眼睛直直望着我,"若事不可为,笙儿,这柄短刃……可破北雍金甲。"
我握紧了那把刀。玉柄温润,刻着"笙箫"二字,是他当年亲手所刻,说盼我一生平安喜乐。原来平安喜乐也可以是一柄刀的模样。
"儿臣记住了。"
我上了凤车。车帘垂落的那一刻,我回头望了一眼东陵的宫门。朱漆门缓缓合拢,门缝里最后消失的是父皇明黄的衣角。他没有追出来。天子不能追车送嫁,他是皇帝,他只是父皇。
北雍迎亲的队伍停在城外三十里,陆承御没有亲自来。东陵送亲的仪仗绵延数里,沿途百姓跪了一地,我不敢掀帘去看他们的脸。凤车里燃着安神香,我攥着那柄短刃蜷在角落里,红盖头被我扯下来叠成方块压在肘下。
出了东陵地界后,送亲的副使在车外低声说:"公主,前方是北雍的迎亲卫队了,臣等只能送到此处。"
我"嗯"了一声。副使顿了顿,又压低嗓音补了一句:"陛下让臣转告公主——活着。"
那两个字像两根**进耳膜。我把脸埋进膝间,凤车重新摇摇晃晃地动起来,这次连车轮碾过的声音都不一样了,更沉、更重,像是碾在陌生的土地上。
凤车行至北雍宫门前时忽然停了下来。宫门外传来马蹄踏过青石板的脆响,然后是一阵甲胄的窸窣,有人翻身下马。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开,北地的风裹着血腥气灌入,凤车里残存的东陵檀香被一卷而空。
那人逆光站着。北雍的日光比东陵更烈更白,照在他玄色蟒袍的暗金纹路上,晃得人眼晕。我眯起眼抬头看他,那是我们第一次四目相对。
"东陵公主?"他的声音低沉,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倒比画像上更娇弱些。"
陆承御。北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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