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值完最后一个夜班------------------------------------------,是监护仪上那条逐渐趋于平直的心率线。

她站在三号床旁边,手里还捏着那张没写完的病程记录,笔尖在"患儿今日精神反应欠佳"后面顿住了。

"欠佳"两个字她写了又划,划了又写,病历写了许多,她仍然会在每一个"欠佳"处犹豫,是不是还有别的词能更准确一点。

,重症**,呼吸机上了七十二个小时。

今早**的时候,值班医生说"还行,参数没调",她刚松了口气,中午就急转直下。

"林主任,血氧掉到八十五了!

"她赶忙冲过去,手摸上孩子的额头——烫的,但手脚冰凉。

书上写过的,这是休克早期的表现。

:气管插管、肾上腺素、扩容——手腕被人抓住了。

不是护士的手,是孩子的母亲,那个从县里坐了一天一夜火车赶来的女人,指甲掐进她手腕的皮肤里:颤抖的声音传来"医生,我的孩子……"林晚低头看她,眼睛对眼睛。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稳得像在念教科书:"我在,你放心。

"她没说完。

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跳,乱了,然后直线往下。

她推开护士的手扑上去做心肺复苏,1,2,3,4,.....29手臂发酸,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昨天的抗生素是不是该换成三线的?

是不是应该早点跟ICU协调床位?

时不时——眼前黑了一下。

她以为是低血糖,攥着床沿想撑住,但腿不听使唤。

手指从床单上滑下去,她听见护士在喊她,声音越来越远,像隔了一层水。

视野里的监护仪、输液泵、孩子母亲哭到变形的脸,全部歪斜、模糊、溶解成一片白。

最后那个念头她记得很清楚:那孩子的抗生素调整方案,她还没来得及写进医嘱里,白光吞没一切。

,是疼,头疼,后脑勺像被人用锤子敲了一下,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扯着神经,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她听见声音了——有人在哭。

不是医院那种克制压抑的啜泣,是那种无所顾忌的、带着尾音打颤的嚎哭,并且此起彼伏,至少三四个人同时在哭。

她想说"别哭了,家属请到外面等",但喉咙干得像砂纸,嘴唇动了一下,只发出一声模糊的"呃"。

哭声停了。

一个年轻女子的脸凑过来,眼眶通红,鼻尖也红,脸上还挂着泪珠子,但表情从悲恸变成了惊愕:"福……福晋?!

您醒了?!

",福晋?

谁呀?

谁在说话?

她试图转头看周围,脖子僵得像生了锈,视线慢慢聚焦在雕花的床架上,青色的帐幔,床头柜上摆着一只香炉,炉里飘出若有若无的檀香味,窗户是纸糊的,外面透进来的光带着暖**。

,搭在锦被外面。

指甲是椭圆形的,修剪得很整齐,但皮肤比她自己的白一个色号,手腕上戴着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

这不是她的手!

林晚猛地一惊想坐起来,天旋地转,胃里一阵翻涌,她又跌了回去。

"福晋您别动!

您烧了三天了,太医说不能着急,"那年轻女子慌忙伸手扶她,手在抖。

林晚盯着她看了两秒,脑子里忽然涌进来一堆不属于她的记忆,画面、名字、情绪,一股脑灌进来。

她疼得皱紧眉头,下意识抬手按住太阳穴。

"翠……屏?

"她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那女子眼睛一亮:"奴婢在呢!

福晋您总算醒了!

您可吓死奴婢了,"说着又要哭。

,记忆还在往里灌,如潮水一样。

她看见一座府邸的轮廓,看见一个穿石青色袍子的男人冷着脸从她面前走过,看见小小的襁褓放在摇床里,看见自己——不,是原主——独自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海棠花,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委屈、茫然、日复一日的疲惫,以及"他不知道""他不来""算了"。

林晚意识到她是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而原主的名字叫做乌拉那拉·晚棠,四阿哥胤禛的嫡妻,两个多月前刚刚诞下嫡子。

她猛地睁眼。

"孩子。

"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但两个字吐得清清楚楚,"弘辉呢?

"翠屏的脸色刷一下白了。

林晚心里咯噔一声。

她撑着床沿第二次想坐起来,这次成功了一半,后背抵着床头喘息。

翠屏急忙扶她,嘴里结结巴巴:"小阿哥他……他……昨儿夜里开始发热,乳母说怕是……怕是……""怕是怎么样?

"林晚赶忙问道,"怕是过了病气……"翠屏说着眼泪又下来了,"太医说小阿哥不足三个月,这高热……怕是不好……"林晚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不是因为难过——她的专业本能已经先于情绪启动了。

三个月以下的婴儿高热,在古代,没有退热药,没有抗生素,没有液体支持,如果什么都不做,死亡率高得离谱。

“带我去看他”。

"福晋您自己还没”,"带我去看他。

"林晚已经掀开了被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的衣服——藕荷色的中衣,领口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

古代的衣服。

她深吸一口气,扶着翠屏下了床,脚踩在地上时软了一下,但稳住了。

,但不敢违抗,一边扶着她往外走,一边朝外面喊:"福晋醒了!

快去请太医!

"门推开的一瞬间,初冬的冷风灌进来。

林晚打了个哆嗦,但脚下没停。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两棵海棠叶子落了大半,她顾不上看,被翠屏引着穿过一条短短的游廊,推开了东偏殿的门。

一股热浪扑出来——夹杂着熏香、药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闷浊气。

林晚皱了一下鼻子,目光已经落在了屋子正中的那张小摇床上。

摇床旁边围着四个人,一个丫鬟,一个乳母打扮的妇人,一个穿灰褐色衣衫的老嬷嬷,还有一个背着药箱,捻着胡须的老头,几个人听见门响齐齐转过头,看见林婉出现在门口时,表情从谁来了?

变成福晋怎么来了?

“福晋,您怎么下床了?”

那个灰褐色衣衫的老嬷嬷第一个冲过来想拦住她,“您身子还没好利索,这里不干净,您快回”。

,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摇床,弘辉躺在一堆锦被中间,三层,至少三层,裹得像一只蚕蛹。

小脸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短浅,胸口一起一伏的频率明显过快,他的小手攥着拳头,偶尔无意识地抽搐一下。

林晚的心一沉。

她一把推开嬷嬷的手,快步走过去,弯腰把掌心贴在弘辉的额头上,手心传来的热度烫得她缩了一下手。

她又摸了摸后颈,同样滚烫。

然后她把手指轻轻搭在他小小的手腕上,数脉搏——快,细弱,已经不太有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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