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牛车颠簸了一路,阮娇娇的眼泪也掉了一路。
风一刮,她眼眶就泛红,从小落下的泪失禁毛病怎么也压不住。
以前在城里有哥哥护着,谁也不敢给她脸色看。
现在她只能缩在牛车最角落,用力抱紧那口旧皮箱。
指尖探入箱底的夹层,那块冰冷坚硬的怀表,硌痛了她的指节。
“去红星大队,找一个叫霍野的人。把表交给他,这是他欠我的命。”
哥哥被带走前那声沙哑的低语,在她脑海里盘旋,碾压了无数遍。
九月的大毒日头晒着。
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背上,勒出纤细得过分的腰身。
对面裹碎花头巾的村妇,眼光一直在她领口打转,嘴皮子翻飞。
“啧啧啧,瞧瞧这身段,是来干农活的还是来勾引人的?”
“咱大队长最烦这种娇滴滴的狐媚子,落到他手里有得受!”
“去年有个嫌割麦子累的,装中暑晕倒,还想大队长抱去卫生所。”
“霍队长直接让人把她当半扇猪肉扛去了阴凉地,警告她装晕一次扣三天工分,再装就送去挑大粪!”
“那女知青吓得直打哆嗦。”
周围爆出一阵哄笑。
村妇撇了撇嘴,看着阮娇娇,满眼幸灾乐祸。
“瞅她那皮箱,死沉死沉的,怕不是把城里的大小姐做派全搬来了!”
“这副德行,指不定明天就被大队长扔去牛棚铲屎!”
阮娇娇把头埋得更低,抱着皮箱的手臂发酸发抖。
这箱子**本没有什么大小姐行头。
全是一箱子继妹穿烂的破布条,连件过冬的棉袄都没有,这是后妈算计她下乡留给她最后的难堪。
听着那些铲屎、挑粪的恐吓,她死死咬住下唇。
泪珠子砸在灰扑扑的裤腿上,洇出深色水痕。
旁边的女知青林知薇坐得笔直。
她脸上挂着笑,主动拉住村妇的手。
“婶子说得对,我们初来乍到,还得大姐们多教教。”
村妇眉开眼笑:“哎哟,这闺女懂事。”
余光又瞥向阮娇娇,翻了个白眼。
“光知道哭,这副德行到了队里,怕是连狗都不如。”
阮娇娇鼻头泛酸,却不敢张嘴,一张嘴泪珠子就会彻底决堤。
“到了到了!红星大队!”
赶车老汉甩开响鞭,黄土坡尽头,几排灰瓦矮房闯进视野。
村口聚了几个接应的人。
碎花头巾跳下车,扯开大嗓门。
“可算到啦!这回来了俩女同志,一个还行,另一个嘛……”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旁边几个人跟着发笑。
阮娇娇踩着木车板往下爬,脚底一滑,身子往前冲了半步。
走在前面的林知薇侧过身,没伸手扶,只是细声细气提醒。
“小心点。”
阮娇娇稳住身子,退到路边。
黄土道,土坯房,风里卷着呛鼻的牛粪味。
这里的一切,都让她觉得陌生又害怕。
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匹黑马踏破土坡冲出黄尘,众人齐刷刷回头。
马背上的男人单手扯着缰绳。
短发被风吹向脑后,军绿衬衫直接卷到手肘,腰间紧紧扣着一条黑旧的宽皮带。
日头将他的脸和小臂烤出油亮的小麦色,透着毫不掩饰的粗糙野性。
马匹冲到人群三步开外,他手臂肌肉瞬间暴起,硬生生将缰绳勒停。
单手翻身下马,厚重的军靴砸在土路上,扬起一片黄灰。
阮娇娇慌忙往后退了两步,这男人太高太壮。
宽阔的肩背把衬衫撑出紧绷的褶皱,压迫感迎面扑来。
“新来的知青?”
他开口,嗓音粗粝刮人,干瘦中年男人赶紧迎上去。
“霍队长!对,到了俩女同志!”
阮娇娇心里打了个突,哥哥让她找的人也姓霍。
她偷偷瞄了一眼那个男人,眼神凶得像狼,浑身匪气,把村妇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哥哥托付的人,肯定是沉稳可靠的大英雄。
大概只是刚好同姓,眼前这活**,怎么看都不像好人。
霍野的视线擦过林知薇,径直落在阮娇娇身上。
红透的眼角,湿漉漉黏在眼尾的睫毛,以及死死抱在胸前的皮箱。
粗糙的皮缰绳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挤压声。
他侧过脸,冷硬的五官不见一丝情绪,视线仅仅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便飞速移开。
偏偏风吹开了她领口一粒布扣,锁骨窝里那一片晃眼的雪白直往人眼睛里扎。
霍野压下眼皮,目光彻底锁死在远处的土墙上。
碎花头巾婶子管不住嘴,还在嘀咕:
“一看就干不了活的废物,不知道分来干啥……”
“闲得慌就去挑大粪!”
霍野语气又沉又冲,碎花头巾婶子的嘴巴啪地闭上,半个字不敢再往外蹦。
霍野扬起下巴,冲孙会计甩下一句:
“登记完安排住处,别在道上杵着碍事。”
说完,牵马就走。
擦身而过的一瞬,男人带着灼人热度的肩膀几乎贴着阮娇娇的鼻尖刮过去。
烈日的暴晒味,刺鼻的劣质**味,混合着男人身上特有的浓烈雄性气息。
阮娇娇耳朵根一路烧到了后脖颈,连着后背都窜起一层战栗。
她抱紧皮箱,脑子里乱哄哄的,只剩下委屈的恐惧:
这个大队长,好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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