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姑姑把我带回了京市。
她住在老小区,楼道堆着邻居晒干的白菜。
我刚到时,整夜睡不着。
楼下有人刹车,我就会坐起来。
邻居敲门,我会下意识往房间里躲。
隔壁孩子哭,我手里的筷子会突然掉在桌上。
姑姑把门铃声调小,多挂了一条厚门帘。
晚上睡前,把小夜灯放在客厅。
我吃不下饭,她也不逼我。
早上煮一小碗阳春面,放半勺葱油。
“尝一口?”
我摇头,她就自己坐下,吃给我看。
“今天盐放少了,得亏你不吃,不然还得笑话我。”
我忍不住看她,她又低头剥鸡蛋。
蛋白被她剥得坑坑洼洼。
后来她给我安排一些很小的事。
比如剥蒜皮。
或者让我坐在阳台上,看着锅里晒的萝卜干,别让鸟啄了。
有时候我会分神,萝卜干被鸟叼走两块。
姑姑也不生气。
“行,今天给它们吃大餐。”
她那只粗糙的手,将我从冰窟里捞出来。
某天睡前,我闷声问她:“姑姑,我做人是不是很失败?就因为我不够好,他们才都选沈岚?”
姑姑把针线放下。
第一次和我说起她年轻时的事。
她十几岁就在裁缝铺当学徒。
一个月挣不到几个钱,家里却天天来信。
弟弟要结婚,寄钱。
父亲病了,寄钱。
家里房顶漏了,寄钱。
她有一次发烧,烧到眼前发黑,想留点钱治病。
电话里,她父亲骂她没良心。
“养你还不如养条狗,狗还知道看家!”
姑姑说这话时,已经恢复了平静。
“我那时候也想不明白。”
“我明明已经很省了!舍不得吃肉,舍不得买衣服,过年都不敢回家,就怕路费贵。”
“可他们还是嫌我给得不够多。”
姑姑声音放轻,握紧我的手。
“瑶瑶,没被他们选中,不代表你不好。”
“至少在我看来,你是童家最好的女孩。”
姑姑开始带我去面馆,从不让我做重活。
起初是在收银台旁边记账,算菜钱,接外卖单。
面馆里人来人往。
油烟味重,客人说话声音也大。
我连抬头都紧张,遇到催单的情况,我手指发抖,把金额按错了。
姑姑从后厨探出头。
“不急,慢慢来,错了就重算。”
慢慢地,我能自己去楼下买菜,坐公交去复诊。
晚上关店后,和姑姑一起擦桌子。
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我不再那么容易发抖。
今天收摊后,姑姑递给我一个袋子。
里面是条浅色连衣裙,样式很简单。
我摸着裙摆,有些不知所措。
“我穿这个合适吗?”
姑姑瞥我一眼。
“三十岁怎么了?你愿意穿裙子就穿裙子,愿意烫头发就烫头发。”
“日子是你的,不是用来交给别人验收的。”
后来,我剪短了头发。
把以前那些灰扑扑的衣服叠起来,放进箱子。
我穿上那条裙子,站在镜前。
镜中人很瘦,脸色也不算好,眼神却不再闪躲。
原来我还活着。
从那间白得没有温度的病房里走出来后,我并没有颓废成他们预想中的模样。
疼和怕都在反复提醒我。
那条路,绝不能再走第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