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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回家。
坐了四十分钟公交,到了城南那条旧巷子。
师父的私人练功房。
钥匙还在书包侧袋,铜绿斑驳,用了十四年。
推门进去,熟悉的松香味扑面而来。
地板上有我五岁时压腿压出的那道裂纹,十四年没人补过,像一条细长的疤。
我换了练功鞋,站到那块我站了一万多天的位置上。
镜子里的自己,素面朝天,马尾扎得一丝不苟。
锁骨下方一道弧形的烫伤疤,是八岁练水袖时滚水壶倒了烫的。
妈妈当时在外面给姐姐开家长会。
我开始走身段。
没有乐队,没有锣鼓点。
只有我自己在空旷的房间里,把那出《锁麟囊》从头到尾默走了一遍。
唱到“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时,我的嗓子哑了一瞬。
十四年来第一次。
我想起九岁那年,第一次完整唱下这段,妈妈恰好来接我。
我以为她会听一听。
结果她站在门口只说了一句:
“收拾东西,回家吃饭,你姐到家了。”
我一直记得那天夕阳是金色的,妈妈逆光站着,影子很长。
我追了十四年,没追上那个影子。
走到最后一幕,我在镜前停住。
慢慢伸手,比了一个戴头面的动作。
空气中什么都没有,但我的手势精准得连一毫米都不差。
这个动作我对着镜子练过上千次。
每次练完我都会想:
等我戴上那副真正的翠蓝凤冠,妈妈是不是会像小时候那样,
笑着说“我们笙儿最好看”?
可我记不清了。
妈妈上一次对我笑,是什么时候?
能记得的只有六岁那年发高烧,迷迷糊糊中有人把我抱起来,
说“妈**小青衣,妈**”。
后来我不确定那是真的,还是我自己编出来的梦。
手机响了。
不是妈妈。
是师父发来的消息:
“省京院的陈老师问能不能补录,我说你在考虑。”
“笙儿。”
“还来得及,头面的事师父想办法。”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发信息的身子还在微微晃。
最终,我打出四个字发过去:
“师父,”
“算了。”
然后关机。
蹲下身,把练功房里属于我的东西一件件收进袋子。
压腿用的沙袋、磨秃了的练功鞋,大大小小十二双摞在角落。
一本从五岁开始记的戏词本。
我拉上练功房的门,把钥匙从钥匙环上取下来,放在门槛上。
初冬的风灌进巷子,我突然感觉身上很轻。
轻得像卸了一副枷。
可眼泪没有掉下来。
它们大概在十四年里的某一天,就已经流干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