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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禾走出那扇门的时候,脚底踩着碎石子,硌得生疼。
她没穿鞋。
六斤四两的凤冠留在堂屋桌上,**银饰盛装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连脚上那双龙锦川去年托人从省城买回来的绣花鞋,她都脱了下来,搁在门槛边。
寨子里的夜黑得彻底,只有远处芦笙场还亮着火把光。
姜禾赤脚走在青石板路上,走了大概两百米,腿就开始发软。
不是累,是饿。
苗年大祭那天,她从早上就开始梳妆,一口东西都没吃。
本想着等和龙锦川走完风雨桥,去桥那头的流水席上吃碗酸汤鱼。
现在酸汤鱼没吃成,倒是吃了一肚子的恶心。
她在路边一棵老枫树下坐了一会儿,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已经凌晨一点了。
微信里有四十多条未读消息。
全是龙锦川发的。
“阿禾,你去哪了?”
“别闹了,回来。”
“我跟你解释,那真的是我表妹。”
“你把银梳拿走,这不是闹着玩的。”
最后一条是语音,她没点开,但看到时长,四十七秒。
姜禾盯着那个语音条看了很久,然后把整个对话框**。
她起身,继续往前走。
寨子东头有一间老屋,是她出嫁前住的地方。阿妈三年前去世后就一直空着,她每个月回来打扫一次,龙锦川嫌远,从来不跟她来。
推开门,屋里有股潮气。
姜禾摸黑找到蜡烛点上,橘**的光晃了一下,照见墙上挂着的一幅绣品,是她十六岁那年绣的,一对鸳鸯戏水。
那时候她还不认识龙锦川。
她看了那幅绣品两秒,伸手把它翻了个面,扣在墙上。
然后她在阿妈留下的旧木床上躺下来,闭眼。
没哭。
只是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心里空落落的。
天亮的时候,敲门声把她惊醒。
不是龙锦川。
是隔壁的杨婶。
“阿禾啊,你昨晚回来了?我早上起来看见你家烟囱没冒烟,就来看看。”杨婶探头进来,看见她赤脚躺在床上,吓了一跳,“哎哟,你脚怎么了?全是血。”
姜禾这才低头看,脚底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石子划了好几道口子,血早就干了,结成黑褐色的痂。
“没事。”她坐起来,“杨婶,我想借你家电话用一下。”
杨婶的座机是整条街上唯一一台固定电话,信号比手机稳。
她拨了一个号码。
接电话的是州府银饰协会的会长老吴。
“姜禾?你那个账册我看了,”老吴的声音很严肃,“你确定要走这步?这可不是小事,龙锦川,”
“吴叔,”姜禾打断他,“我只问一句,那些底稿的著作权认定,需要多久?”
“如果材料齐全,走快速通道,最快七天。”
“好。”
她挂了电话。
杨婶在旁边听了个大概,欲言又止地看着她:“阿禾,你和锦川......”
“杨婶,”姜禾对她笑了一下,“帮我保密,别告诉任何人我在这里。”
杨婶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叹口气点了头。
回到老屋后,姜禾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铁皮箱子。
里面装着她这些年所有的绣样底稿,九黎系列的每一件银饰,都是她先绣出花样,再画成图纸交给银匠翻模的。图纸上有日期,有她的签名,有龙锦川铺子里银匠的签收章。
一共六十七张。
她一张张理好,拍照,存档,发到老吴的邮箱。
做完这些,已经中午了。
她去灶房烧了锅水,煮了碗白米粥。
手机响了一上午,全是龙锦川的电话。她设了静音,屏幕一亮一亮地闪动着光。
直到下午三点,一条短信跳出来。
是一个陌生号码:
“姜禾姐,我是小鹿,锦川哥让我跟你说,他今晚会来接你回家,他说他知道你在哪。”
姜禾盯着小鹿两个字。
小鹿。
昨晚龙锦川手机上那个备注,小鹿,后面还跟着一个鹿角表情。
所以那个女人,名字里有个鹿字。
她把这条***了图,存进相册。
然后回了四个字:
“不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