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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涛听见我说“算了”,脸上那点耐心立刻消失了。
他冲保卫干事扬了扬手:“架起来。”
一个干事掏出纸笔,固定在八仙桌上,另一个从兜里掏出一张纸,甩到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手开始发抖。
纸上写:本人苏念,因贪图表现,擅自夜闯三号仓库,不慎打翻煤油灯引起火灾,事后企图逃避,经沈涛同志教育,自愿承认全部责任。
沈涛往长板凳上一靠:“跪下,照着念,明天去广播站录音。”
我的脚没动。
陆明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念儿,忍一忍,过了今晚就好了。”
就这一句话,我突然想起来了。
在包子铺被老板娘当着全街的面扣了三天工钱,他说忍一忍;在车间被女工泼了脏水,他说忍一忍;每一次我想去讲理,他说忍一忍。
三年,每一次我忍完,他们下一次就再踩一脚。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没有动。
沈涛不耐烦了,站起来,一把将我往下按。
我撑住桌沿没跪成,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地上,疼得眼眶发酸。
钱主任的声音这时从干事腰间的对讲机里传出来。
“苏念,还有一份协议要签。”她说,“仓库烧毁的物资折算三千块钱,全部由你承担。厂长家仁义,算私人借给你们的。”
我爹开口,声音没有起伏:“那晚真正在仓库里抽烟引火的人,知道这份协议吗?”
对讲机那头停顿了一下,轻轻笑了。
“他们知不知道重要吗?临时工拿到钱,就该闭嘴。”
堂屋里安静下来,像有什么悄悄断掉了。
沈涛使了个眼色。
两个干事同时动,一个死死按住我爹的肩膀,另一个把地上那半块尖锐的暖水瓶胆碎片塞进他手里,举起手电筒,晃了晃眼。
我爹没挣扎,任他们摆布。
水银玻璃边缘划破手背,血渗出来,滴在水泥地上。
沈涛站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就这点本事,靠撒泼耍横活了一辈子。你闺女随你,又怂又贱,跪下认个错都**这么难。”
我爹手里捏着那块碎玻璃,手背的血往下滴。
他没开口,就这么盯着我,一眼不动。
沈涛把借条和认罪书一起推到我面前。
“签了,跪下,念完。今天这关就算过了。”
我的手伸出去,摸到了那管蘸水笔。
我爹说:“苏念。”
两个字,我的手停住了。
“爹最后问你一次,”他声音很平,“这字,是你想签的吗?”
笔尖悬在纸面上,我低着头,听见我爹手背的血滴在地上,吧嗒一声。
我攥住笔,慢慢抬起头,第一次直视沈涛的脸。
“不是。”
我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把那块碎玻璃随手丢在地上,慢慢直起腰。
他抬脚,猛地踹翻了那张厚重的八仙桌。
协议和认罪书散了一地。
“好,”他说,
“轮到老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