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他说话很费力。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这么看重这些照片。”
我转过头，他只穿了一件薄上衣，遮不住左肋的纱布，缠了很多层，把衣服撑出一个弧度。
脸也瘦了一圈，眼窝凹下去，像是几天几夜没睡过觉。
我知道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回这些照片不容易，但我也不在意了。
我把箱子上拉过来，打开。
刚入行的时候，我拍的照片也没人点赞，但我自己总喜欢翻来覆去看好几遍。
我随手拿起一张，是一片麦田。
我记得这张。
那次我转了三次车，走了两个小时田埂才到。
往回走的时候下起暴雨，我摔进田里，身上都是泥，回到住处才发现脚踝全肿了，疼了一整晚没睡着。
我捏住照片，突然觉得特别可笑。
这些年我拼了命去追一样东西，追到最后一刻，什么都没留下。
这片麦田，在我的照片里会永远活着。
可我马上就要死了，我的痕迹，会比它们消失得还快。
我喘不上气了，嘴巴张得大大的，却感觉怎么都吸不进空气。
没来得及捂住嘴，血就涌上喉咙，呛出来，溅在照片上。
旁边的仪器开始滴滴地响。
谢千驰冲过来，他太急了，左肋上出现一片血红。
他伸出两只手想抱住我，又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最后只能攥住我的手腕。
“不要走，你不要离开我！”
他朝着门口吼，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我手背上。
“医生，医生快来啊！”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伸出手，抓住了他的领口。
他的脸凑过来，全是泪，全是恐惧。
“谢千驰，我恨你。”
“我恨你们毁了我的一切......”
每说一个字，血就从嘴角溢出来，我也不擦，任由它往下淌。
“我恨我自己，恨我自己爱上一个不值得的人......”
他摇头，拼命摇头，嘴唇哆嗦着，只有眼泪一直掉。
“我更恨老天爷，我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给我这副身体......”
“我想拍照，我想活着，我想......”
我想做的事太多了，我还有那么多事情没做。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手从他的领口滑下去。
“我不想死。”
闭眼，睁眼，我又被救活了。
医生进来的时候，谢千驰正在拦着我拔针头。
“宋小姐，还有一个办法。”
我的手顿住。
“心脏移植。”
我笑了笑，我很早就想过这个办法，但是根本找不到合适的配型。
现在说这些，不过是安慰一个快要死的人罢了。
“已经在找了。”医生又说，“虽然希望不大，但......”
我把撕下来的胶布揉成一团，扔到床头柜上。
“我知道来不及。”
医生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就走出去了。
谢千驰把门从里面反锁了，看着我，眼神灼热。
“我已经找到合适的心脏了。”
8.
我愣了一下，笑出了声，笑着笑着，胸口又开始疼。
“这种时候了，你还要骗我？”
“我没有骗你。”
他走到我身边，身上都是碘伏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