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蜀锦三匹,杭绸五匹,妆花缎二匹。
都是给她自己裁衣裳的料子。
少了。
我提笔,把三匹改成六匹。
犹豫了一下。
又把六改回三。
再犹豫。
改成五。
常安站在旁边,全程目睹了这场长达半柱香的拉锯战。
他的表情我不敢看。
最后我把单子合上:原样批了,不改。
常安接过单子。
我又叫住他:等。
常安回头。
我平静地说:另拨一百两银子给夫人的贴身丫鬟秋禾,让她带夫人出去逛逛铺子。就说……年底府上结余,赏的。
常安:大人,这已经是今年**次结余了。
我:顾府家大业大,结余多很正常。
常安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退下了。
——
年三十夜宴。
顾府上下齐聚,我和沈蘅并肩坐在主位上。
在外人面前,我们配合得天衣无缝。
我给她布菜,她替我斟酒,偶尔对视一笑,那个笑——
分寸拿捏得极精准。
不过分亲热,也不显生疏。
给她布菜的时候,我的筷子夹的是蟹粉狮子头。
她爱吃这个。
但她不知道我知道。
我装作是随手夹的。
她低声说了句:多谢。
声音落在耳朵里,我脊背有一瞬间的僵硬。
席散后各自回院。
我走到岔路口,往左是我的书房,往右是她的寝院。
脚步顿了一下。
往左走了。
走出三步,回头看了一眼。
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廊下的灯笼映出一小截衣摆的弧度。
我转回去。
进了书房。
关门。
坐在冷榻上,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外面是烟火和鞭炮声。
热闹得很。
跟我没关系。
——
开春第一天,沈蘅来书房找我。
她站在门口,脊背挺直,面容平静。
大人,妾身有一事相商。
我放下笔,抬头。
她说:我想和离。
笔从我指间滚落,在纸上拖出一道墨痕。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屋子里很安静。
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心脏撞击肋骨的声音。
我张了张嘴。
说出来的是:何故?
声音平稳。
太平稳了。
平稳到我自己都想给自己一巴掌。
沈蘅的眼睫颤了一下:十二年了,你我无子无情,各过各的,不如彼此放过。
无情。
这两个字扎进来的时候,我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
但我的脸纹丝不动。
我说:此事容后再议。
她等了一瞬,见我没有别的话,微点头转身走了。
我盯着她走远。
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
在发抖。
常安不知何时站在了门边,轻声道:大人……
我打断他:去备马。我出去转。
我骑马出了城,在官道上跑了整两个时辰。
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不能和离。
绝对不能。
但我也不能告诉她为什么不能。
因为一旦说出口,十二年的人设全崩。
全京城都会知道,那个端方自持的顾大人,是个偷**看老婆的**。
不行。
我宁可死。
第二章
和离这事,被我按下去了。
准确地说,是我用了一招最蠢的办法——装聋作哑。
沈蘅第二次提的时候,我说:年后再议。
第三次提的时候,我说:近来公务繁忙。
**次——
她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我的眼神,冷了三分。
大人是不愿放妾身走?
我心里说——对,不愿,死都不愿。
嘴上说的是:并非。只是和离事大,需从长计议。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看得我胃往下坠。
好。那就等大人议完。
转身走了。
脚步比上次快。
常安端着茶站在角落,整个人恨不得化进墙里。
大人。他小心翼翼开口。
什么事。
小的斗胆说一句。
说。
您再这么装下去,夫人真走了。
我不说话。
他又补了一句:而且小的觉得,夫人当年那句话,可能不是您理解的那个意思。
我抬眼看他。
常安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完了:当年大婚夜,夫人说各安天命不必为难——会不会是她以为您不情愿,所以先给您台阶下?
空气凝固了三秒。
我的脑子也凝固了三秒。
然后炸开了。
什么意思?
你是说这十二年——
我**白装了?
不对,冷静,顾清衍你冷静。
常安的话未必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