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库里南平稳地滑出地下**,汇入深夜城市的车流。
没有刺耳的轰鸣,这头钢铁猛兽只是安静而坚定地,吊在前方那抹扎眼的红色魅影之后。
沈屹泽的目光,一半落在手机屏幕上那个不断移动的红点,一半投向前方不远处的保时捷车尾灯。
林晚晴开得很快,很急。
在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起,她只是稍作犹豫,便一脚油门,在刺耳的喇叭声中冲了过去。
沈屹泽的库里南则在停车线前稳稳停下。
他看着那辆红色的跑车消失在街角,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敲了敲方向盘。
真可笑。
为了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一场自导自演的闹剧,她连命都不要了。
这就是他爱了四年,守护了四年的女人。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永远以自己的情绪为最高准则,永远的那么……自我。
绿灯亮起,他重新起步,不紧不慢地跟上。
没过多久,在下一个路口,那辆红色的保时捷故技重施,再次无视红灯,呼啸而过。
沈屹泽甚至都懒得摇头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加密信息弹了出来。
沈先生,已核实。江城第一人民医院过去三年的数据库中,查无“白辰”此人的任何就诊记录,包括急诊与肠胃科门诊。
果然。
沈屹泽随手将信息删除,关掉了屏幕。
一切都和他预想的一模一样。那个叫白辰的年轻人,拙劣的演技骗得了林晚晴,却骗不过他这个看了四年剧本的“总导演”。
今晚这出戏,从头到尾,都是演给他看的。
江城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大楼灯火通明。
沈屹泽将车停在最角落的停车位,隔着几排车,刚好能看到急诊入口的位置。
红色的保时捷以一个甩尾的姿态,粗暴地停在了门口的临时停车位上,车头甚至怼上了花坛的边缘。
车门打开,林晚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下来。
那条在宴会厅里让她艳光四射的深红色晚礼服,此刻因为她剧烈的动作,紧紧地绷在身上,将她引以为傲的曲线勒得更加分明。只是,当她踩着十几厘米的高跟鞋,试图将车里那个“虚弱”的男人拖出来时,那份精心营造的**就只剩下了狼狈。
她的一只高跟鞋崴了一下,整个人踉跄着差点摔倒,全靠死死抓住车门才稳住身形。
沈屹泽坐在车里,静静地看着。
他看到林晚晴像拖麻袋一样,费力地将白辰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上。白辰大半个身子都压在她身上,让她那纤细的腰肢被压得弯成了一个吃力的弧度。
他看到她咬着牙,满脸急切,那张化着精致妆容的脸上,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弄花了一点眼线,看起来既滑稽又可怜。
终于,两个穿着制服的护工推着平车跑了出来,七手八脚地将白辰抬了上去。
林晚晴提着裙摆,踩着高跟鞋,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磕磕绊绊地跟着跑进了急诊大厅。
沈屹泽等了一会儿,才熄火下车,慢悠悠地跟了进去。
医院里那股独有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夹杂着各种病患家属的哭喊和焦躁的脚步声。
沈屹泽对这里很熟。
三年前,林晚晴的父亲突发心梗,就是送来这里抢救的。那时候,他在这里守了三天三夜,处理了所有医疗对接、家属安抚、公司事务的紧急交接。
林晚晴当时***参加一个艺术交流会,接到电话后,也只是在电话里哭着说“屹泽,你一定要帮我照顾好爸爸,所有事情都交给你了”,然后继续她的行程。
他还记得,有一次他自己因为连续熬夜加上饮食不规律,急性肠胃炎发作,疼得在家里站都站不稳。林晚晴是怎么做的?
她皱着眉,一脸嫌弃地抱怨他耽误了她去看秀的时间,然后不耐烦地把司机叫来,像打发一个麻烦一样把他送来了医院。
她甚至都没有跟过来。
对比之下,眼前这一幕,就更像一个笑话了。
急诊大厅里乱糟糟的。
沈屹泽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穿着红色晚礼服的女人,她在人群中是如此的醒目。
“医生呢!医生在哪里!我这边是急症!你们没看到他都快不行了吗!”
她完全不顾形象地对着分诊台的护士大喊大叫,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刚刚被推进抢救室方向的白辰。
“这位女士,请您先冷静一下,挂号缴费,医生已经在处理了!”护士显然对这种场面见怪不怪,公式化地回答。
“挂号?缴费?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这些!先救人!你们医院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林晚晴的声音尖利,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有人认出了她,开始小声议论。
“那不是那个画家林晚晴吗?电视上刚看到她。”
“是啊,怎么跑医院来了?旁边那个男的是谁啊?她老公吗?”
“不是吧,她老公我见过照片,不长这样啊……”
沈屹泽找了个角落的自助贩卖机旁站定,这里光线很暗,刚好能将他的身影藏在阴影里。
他看着林晚晴在一片指指点点中,不情不愿地拿出手机扫码缴费,然后又焦急地跑到抢救室门口来回踱步。
她那件昂贵的礼服裙摆,在沾着污渍的地面上拖来拖去,她却浑然不觉。
她就像一只被惹怒的母狮,巡视着自己的领地,不允许任何人靠近那个躺在里面的男人。
这场面,真是感人至深啊。
沈屹泽心里想着,脸上却没什么波澜。他只是在冷静地评估,这段病态的关系,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没过多久,一个医生走了出来。
“谁是白辰的家属?”
“我是!我是!”林晚晴立刻冲了上去,“医生,他怎么样了?严不严重?是不是胃穿孔了?”
“家属你先别激动。”医生被她这架势吓了一跳,扶了扶眼镜,“病人自述是急性肠胃炎,我们初步检查了一下,生命体征平稳,没什么大碍。可能是饮酒过量引起的肠胃痉挛,给他打了支解痉针,在留观室输点液观察一下就行了。你们要是来晚点,估计都好了。”
“没什么大碍?他都疼得晕过去了!”林晚晴显然不信,“你们是不是检查得不仔细?我要给他做最全面的检查!胃镜!肠镜!所有都做!”
医生皱了皱眉,语气也变得有些生硬:“女士,胃镜需要预约,而且现在病人情况稳定,没有做紧急胃镜的指征。你如果实在不放心,等他输完液,明天可以来挂个专家号,系统地检查一下。”
说完,医生不再理会她,转身就走了。
林晚晴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但又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白辰被护士从抢救室推出来,送进了旁边的留观病房。
那是一个半开放式的大房间,用蓝色的帘子隔成了一个个小小的床位。
林晚晴跟着进去,忙前忙后,一会儿帮白辰掖被角,一会儿又去问护士输液的速度能不能调快一点。
她像一个真正的、尽职尽责的妻子,无微不至地照顾着病床上的男人。
沈屹泽就那么在阴影里站着,像一个幽灵,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看着林晚晴那张为另一个男人焦虑不安的脸,心里没有嫉妒,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
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她。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追求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守护的又是什么。她只是沉浸在这种“我为你付出一切”的自我感动里,无法自拔。
就在这时,白辰似乎对林晚晴说了句什么。
林晚晴点点头,对他说:“你等一下,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说完,她拿起一个一次性纸杯,转身走出了留观室。
机会来了。
沈屹泽的目光,像鹰一样锁定了那个床位。
在林晚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后,病床上那个原本还闭着眼睛、一脸痛苦的白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左右看了一眼,确认周围没人注意他,然后慢慢地坐了起来。
他脸上哪里还有半分痛苦的神色?
他甚至抬起手,理了理自己被冷汗打湿的刘海,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手机屏幕亮起,照亮了他那张清秀的脸。他没有看手机里的内容,而是将黑色的屏幕当成镜子,仔细地端详着自己的脸。
他对着屏幕,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得意和嘲讽的冷笑。
那笑容里,充满了计划得逞的沾沾自喜。
沈屹泽看着这一幕,也笑了。
真是一场好戏。
可惜,观众只有他一个。
就在白辰对着手机屏幕孤芳自赏的时候,林晚晴端着热水回来了。
白辰听到脚步声,反应极快地收起手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重新换上了一副虚弱可怜的表情,顺势就躺了下去,嘴里还发出一声恰到好处的闷哼。
“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林晚晴立刻紧张地凑过去,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没事,晚晴姐,就是头有点晕。”白辰的声音又变得有气无力。
“肯定是刚才吓到了。”林晚晴心疼地看着他,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别怕,我在这里陪着你。”
她说着,很自然地就在白辰的病床边坐了下来。
因为病床很窄,她这么一坐,身体几乎要贴到白辰的身上,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了一个极其暧昧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