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多月的时候，我去看她。
她住南城小区，房子不大，八十几个平方，客厅堆满了二女儿的旧衣服。
她坐在沙发上，肚子已经微微隆起来，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发白。
我问她产检怎么样。
她说挺好，就是血压有点高。
沈立明不在家，去市里开会了。
大女儿在写作业，二女儿趴在地上玩积木，搭来搭去总是塌，急得直拍地板。
赵雯弯下腰去帮她捡，动作很慢，像那种老旧的机械臂，一顿一顿的。
我帮她把那块积木从茶几底下捞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去，忽然说了一句，秦念，你说人活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我看着她。
她没有看我，把积木递给二女儿，摸了摸她的头。
图别人觉得你过得不错，图自己觉得没白活，有时候这两个是一回事，有时候又不是。
这句话我没接。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接。
赵雯怀孕六个月的时候，她婆婆沈老太搬来了。
我去的时候，老**正坐在客厅里嗑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
赵雯靠在沙发上，脸色比上次更差，脚踝有点肿，拖鞋的鞋带勒出一道红印子。
沈老太看见我，眼皮掀了一下，说，秦念来了，自己找地方坐，我腿疼站不起来。
我坐下来，赵雯没怎么说话，盯着电视看。
电视里在放购物频道，主持人声嘶力竭地推销一口锅，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老太把瓜子壳往垃圾桶里一扫，拍了拍手。
这胎肯定是男孩，她肚子尖尖的，跟我当年怀立明一模一样。
老**的声音很大，震得茶几上的玻璃杯嗡嗡响。
她身体扛得住吗，我问。
沈老太的手顿了一下，抓起抹布在桌上胡乱擦了两下。
哪个女人生孩子不辛苦，扛过去就好了。我们那时候下地干活，生完第二天就下水田。
她血压高，上次产检说指标不太好。
血压高怕什么，少吃点盐就降下来了。医院就是喜欢吓唬人，骗你们这些年轻人的钱。
我看着沈老太那张满是褶子的脸，忽然觉得有些话没法说。
不是不能说，是说了也没用。
晚饭的时候，沈立明回来了。
他看见我，点点头，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
饭桌上聊了几句，说的都是他超市里的事。他在佳客多当个部门主管，每天把上司挂在嘴边。
赵雯不怎么插嘴，吃了几口白米饭就说饱了。
沈立明看了她一眼，说，多吃点，你现在是两个人。饿着我儿子怎么办。
赵雯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慢慢嚼。
二女儿在边上闹，说要吃***。
沈立明筷子一摔，吃什么吃，那是给**补身子的。小丫头片子吃那么多肉干什么。
二女儿吓得哇的一声哭了。
赵雯放下筷子去哄她，哄了两句，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沈老太在旁边阴阳怪气地接话，哭哭哭，就知道哭。生了两个赔钱货，现在好不容易怀个金孙，还整天丧着个脸。
赵雯坐在那里，看着那碗没怎么动的饭，忽然说，我吃不下，真的吃不下。
沈老太把碗重重磕在桌上。
吃不下也得吃。你今天要是把这碗饭剩了，就是存心饿我老沈家的根。
赵雯没说话，拿起筷子，把饭一口一口往嘴里塞。
我在旁边看着，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又觉得自己不该只是个外人。
走的时候，赵雯送我到门口。
我回头看她，她扶着门框，肚子已经很大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只剩一个壳撑在那里。
我说，赵雯，你还好吗。
她说，挺好的。
你说挺好的时候，我一个字都不信。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像夏天傍晚的蜻蜓，一眨眼就飞走了。
秦念，她说，为了那套老房子，我也得把这个儿子生下来。
我愣在原地，寒气顺着脚底往上窜。
几天后我去佳客多超市买东西。
赵雯是这里的收银主管，大着肚子还在排班。
我推着购物车过去结账，前面站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正指着赵雯的鼻子骂。
那女人是沈立明的妹妹，沈小娟。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查我的账。沈小娟把两盒高档海参砸在收银台上。我是沈立明的亲妹妹，拿两盒东西怎么了。
赵雯站在收银机后面，一手扶着腰，一手按着那两盒海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