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静心茶舍。
名不副实。
它坐落在城郊一座荒山的山顶,方圆十里,不见人烟。
与其说是茶舍,不如说是一座戒备森严的私人堡垒。
我和许愿,在周律师的陪同下,抵达了这里。
车子停在山脚下的停车场,我们徒步上山。
通往茶舍的青石板路上,每隔十米,就站着一个穿着黑色练功服的男人。
他们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太阳穴微微鼓起,一看就是练家子。
这不像是一场喝茶的邀约。
更像是一场鸿门宴。
许愿的小手,紧紧地牵着我。
她的手心,一片冰凉,却很稳定。
我能感觉到,她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有一丝隐秘的兴奋。
那是猎人终于要面对猎物时的兴奋。
周律师走在我的另一侧,神色自若,仿佛只是来参加一个普通的商务会谈。
他的镇定,给了我巨大的信心。
我们走进茶舍。
古色古香的院落里,空无一人。
只有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老者,背对着我们,站在一棵巨大的古松下,手里拿着一把长柄水瓢,正在给树下的兰花浇水。
他就是顾明瀚。
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也透着一股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
仿佛他不是一个商人,而是一个隐世多年的武林高手。
听到我们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来了。”
他的声音,和电话里一样,苍老,却充满了力量。
“坐吧。”
他指了指院中的石桌。
石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套紫砂茶具,茶香四溢。
我和许愿,周律师,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他依旧没有回头,慢条斯理地浇完了最后一株兰花,才放下水瓢,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鹰爪,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我的脸上。
那是一张布满皱纹,却丝毫不见老态的脸。
眼神浑浊,却又**四射。
矛盾,而又危险。
“许诺。”
他缓缓开口,像是咀嚼着我的名字。
“我给了你机会。”
“是你自己,不懂得珍惜。”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机会?”
我冷笑一声。
“用我妹妹的性命,来换取我对你罪犯孙子的原谅,这就是你给的机会吗?”
“顾老先生,你不觉得,这个机会,太肮脏,也太可笑了吗?”
顾明瀚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那些站在远处的黑衣人,齐齐朝我们这边看过来,眼神不善。
“年轻人,锋芒太露,不是好事。”
他慢悠悠地走到石桌旁,坐下,提起茶壶,给我们面前的茶杯里,倒上了茶水。
“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
“很多时候,妥协,才是最大的智慧。”
“我昨天给你的条件,依然有效。”
“别墅,股份,我甚至可以再加一倍。”
“只要你,把不该有的东西,交出来。”
“然后,带着你的人,永远地,从这个城市消失。”
他图穷匕见了。
他以为,我手里只有一份复印件,或者只是一些道听途说的消息。
他以为,他还可以用钱,用威胁,来摆平一切。
我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我只是看着茶杯里,那清澈透亮的茶汤。
“顾老先生,你认识一个叫沈万山的人吗?”
我轻声问道。
“咣当!”
顾明瀚端起茶杯的手,猛地一抖。
滚烫的茶水,洒了出来,溅在他的手背上。
他却恍若未觉。
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是震惊,是难以置信,更是滔天的杀意。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变得嘶哑,干涩。
“我说,沈万山。”
我一字一句地重复道。
“你的老朋友,你的合伙人,被你亲手推入地狱的,明山纺织厂的创始人。”
“三十年前,一场离奇的车祸。”
“你用一份带血的**合同,侵吞了他全部的股份。”
“顾老先生,这些年,你睡得安稳吗?”
“你有没有梦到过他,来找你索命?”
顾明瀚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一派胡言!”
他猛地一拍桌子,石桌上的茶杯,都震得跳了起来。
“你们用这些编造出来的谎言,来敲诈我?”
“你们以为,凭着这些空穴来风的东西,就能扳倒我?”
“痴心妄想!”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发出了最后的咆哮。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东西,交不交出来!”
他身后的那些黑衣人,已经围了上来,将我们团团围住。
气氛,剑拔弩张。
周律师轻轻地咳嗽了一声,从他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台平板电脑。
他点开一个文件,将平板电脑,转向了顾明瀚。
屏幕上,是一页日记的扫描件。
字迹隽秀,却力透纸背。
“顾老先生,这是沈万山先生的日记。”
周律师平静地说道。
“上面,详细记录了,您是如何,一步一步,将他逼上绝路的。”
顾明瀚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当他看到那熟悉的字迹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知道,这不是伪造的。
但他还在强撑。
“伪造的!都是伪造的!”
他嘶吼着,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就凭这个,你们能奈我何!”
“是吗?”
我笑了。
笑得冰冷,笑得充满了怜悯。
“顾老先生,看来,不让你听点熟悉的声音,你是不肯死心了。”
我拿出手机,按下了播放键。
一段经过了专业技术处理,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充满了杂音的录音,从手机的扬声器里,流淌了出来。
那是一个,年轻了三十岁,充满了野心和狠戾的,属于顾明瀚的声音。
“老沈,别怪我。”
“要怪,就怪你太天真,太碍事了。”
“股份,你今天不签也得签。”
“否则,明天出意外的,可能就不止你一个人了。”
“你那个宝贝儿子,长得,可是很可爱啊……”
录音播放完毕。
整个院落,死一般的寂静。
顾明瀚脸上的血色,在这一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雕像,僵硬地坐在那里。
眼神里,只剩下无尽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绝望。
他知道,他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