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游乐场见面之后,我和云舒的关系变了一种味道。
以前隔着屏幕她是我“妈妈”,我什么都跟她讲,可心里总隔着一层。如今见了面,她是个真实的小孩,坐在我对面晃着腿吃饭、趴在我肩膀上看手机、攥着我两根手指走路,那些小心翼翼的话反倒不用了。
可我又不知道怎么定义她了。
不是妈妈,不是妹妹,不是朋友。
她就是一个很特别的人,特别到我翻遍十八年的词库里也找不到一个词来装她。
那天分别后她爷爷的司机把我送到公寓楼下。我刚进门手机就响了,云舒的语音弹过来:“笑笑到家了没?到了就给我发个消息呀。”
我笑了。
以前每天都是她催我“到家了没”,现在见了面还照旧,好像那通语音里细细软软的声音跟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天然就应该绑定在一起。
我回了个“到了“,她秒回一个比心的表情。
从那之后她每天都要来找我。
头几天苏家的车开到公寓楼下接我,云舒趴在车窗里朝我使劲挥手。
我要上学填志愿,她就跟着我跑。
我坐在学校附近的奶茶店对着志愿填报指南发愁,她坐在对面用小勺子挖芒果绵绵冰吃,吃得鼻尖上沾了奶渍,抬起眼睛看我:“北大和清华你想去哪个?”
“不知道。”我**太阳穴,“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儿,现在摆面前了反而挑不出来。”
她把勺子放下,两只小手撑在桌面上,严肃得像个小大人:“去清华吧。爷爷说清华的食堂好吃。”
我“噗”地笑出来:“你爷爷还管哪个大学食堂好吃?”
“不知道呀。”她眨眨眼,“反正我查了,清华对面有条小吃街,我去找你玩的时候可以吃。”
我拿纸巾把她鼻尖上的奶渍擦掉:“就知道吃。”
她哼了一声,晃着腿继续挖绵绵冰。
窗外的阳光落在她圆嘟嘟的脸蛋上,浅蓝色的蝴蝶结亮晶晶的。
我忽然恍惚了一下——
半年多前我坐在这个位置都是独来独往埋头做题,现在我面前坐了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她在替**心上清华还是北大。
这种日子像做梦。
填报志愿那天,我选了北大。
云舒问我为什么,我说因为北大未名湖边上有个石舫,上次看照片觉得特别好看,想在湖边看书。
她听了使劲点头说好,然后转头就跟她爷爷说要在北大旁边买房子。
我差点把手机摔了:“云舒!你别——”
“哎呀反正爷爷说要给我买学区房的。”她晃着手机一脸理所当然,“你上大学我也要陪着你嘛。”
我扶额。
苏家的财力我之前就隐约有预感,可每次实打实地砸过来我还是会被震到。
陪着她疯了两个月,暑假快结束的时候苏老爷子派人来问我愿不愿意搬到苏家老宅旁边的别院住,方便云舒每天见到我。
我想了整整一夜,最后拒绝了。
我跟云舒视频的时候认认真真跟她讲:“云舒,我得一个人去上大学。不能什么都靠你养着。你给我的那些我都记着,可现在我要学着站起来走路了。”
镜头那头她嘟着嘴,两条眉毛拧成小疙瘩。半晌她闷闷地开口:“那我怎么办?”
“你有手机呀。”我把镜头对准窗外,“每天晚上视频,放假我就来找你。跟以前一样。”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小声说:“可我想天天看见你。”
我鼻子酸了一下。
但我咬着牙没松口。
这一年她给了我太多,多到我心里那个窟窿被她填得满满当当。
可我不能再依赖下去了,我得长成一个能让她也靠一靠的人。
开学那天她来送我。
苏家的车停在北京校区门口,她拉着我的手不撒开。
周围全是新生和家长,大包小包扛着往宿舍区走。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她眼圈红红的,但忍着没哭。
“云舒,”我握着她两只小手,“每周我都跟你视频,一天都不落。你乖乖听话,好好吃饭,把那些画画完。等我放寒假回来,我带你去吃没吃过的。”
她使劲点头,然后从裙兜里掏出一个小信封塞给我。
我打开来看,是一张画。
两个小人牵手站在一棵大树下面,天上飘着一朵胖乎乎的小白云。
底下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我的小孩。
我把那张画折好放进钱包最里层,抬头看她。
她仰着小脸,羊角辫被秋天的风吹乱了,眼睛亮得像那天游乐场里所有的彩灯。
“云舒,”我站起来揉了揉她的脑袋,“等我回来。”
她使劲点头。
我转身往校园里走,走了一小段回头看她,她还站在原地朝我挥手,小小一只,白色裙摆被风卷起来又落下。
我没有再回头,大步往前走。
可我知道她还在那,手机马上就响了,肯定是一条语音。
果然,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手机震了。
我点开,那个细细软软的声音传出来:“笑笑加油。妈妈爱你。”
我站在北大的宿舍楼下,一手拎着行李箱,一手举着手机,忽然就笑了。
路过的同学奇怪地看我,我无所谓。
我把那条语音存进收藏夹,跟之前那几百条放在一起。
大学的日子比想象中忙。
课表排得满,图书馆泡到闭馆是常事。
可我每天雷打不动跟云舒视频二十分钟。
她在镜头那边趴在软垫上画画,举起来给我看,今天画的是我在图书馆,明天画的是我在食堂,后天画的是我在上课。
她画里的我永远在笑,嘴巴弯成一道大月牙。
有次我期中**周三天没睡够,视频里哈欠连天。
她皱着小脸,严肃地训我:“笑笑你又熬夜了?你脸都瘦了!明天不许看太晚了!”
我趴在桌上笑:“知道了知道了,小管家婆。”
她哼了一声,凑到镜头前,小手戳着屏幕:“那你答应我。明天十二点之前必须睡觉。”
“答应你了。”
“拉勾。”
她把小拇指伸到摄像头前面,我把我的小拇指也贴上去,隔着屏幕碰在一起。
“拉了勾就不能反悔哦。”她认认真真地说。
我回她:“不反悔。”
那天视频挂断之后我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开学两个月了,我适应了大学生活,交了几个朋友,参加了一个社团。
可每天晚上最踏实的时候还是跟云舒视频那二十分钟。
她在那边画画给我看,我在这边跟她抱怨课业难、食堂咸、舍友打呼噜。她听得津津有味,有时候插一句“那你要不要换宿舍我去跟爷爷说”,被我赶紧拦住。
有天夜里我翻手机相册,看到去年那沓截图。第一张是云舒转来的九千块到账通知,下面是我发的那句“妈妈”。
从那天到今晚,六百多天。
我翻着那些聊天记录,发现她最初回消息特别慢,因为拼拼音对她来说很难。
后来慢慢变快了,错别字也少了。
再后来她学会了发表情包、发语音、发视频。
她进步的每一个痕迹都留在对话框里。
而我也变了。
从蹲在车棚里哭的穷学生,到北大校园里走路带风的姑娘。
那双小小的手握着手机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妈妈爱你”,把我从泥潭里一点一点拽了出来。
十二月北京下第一场雪那天,云舒给我发了个视频。
她穿着羽绒服站在苏家别墅院子里,捧着一团雪朝镜头笑:“笑笑你看!下雪了!你那边下了没有?”
我把手机举到窗外给她看北大的雪。她在那头欢呼了一声,说寒假来了要堆雪人。
我回她:“好。等你来了我们一起堆。”
她发来一个蹦跳的小白鸭,然后加了一句:“笑笑,我想你了。”
我盯着那四个字,窗外雪花簌簌往下落。我打字回她:
云舒,我也想你。很快就能见面了。
发完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踩着雪往宿舍走。脚下咯吱咯吱响着,雪光映得校园亮堂堂的。我抬头看天,雪花落在鼻尖凉丝丝的。
我想起一年前蹲在学校车棚里给陌生人发消息的那个夜晚。那时候我什么都不信,什么都不指望。可那天晚上我随手加了“云舒”,就像一个在黑夜里走了太久的人,把最后一根火柴划亮了。
那根火柴现在还在我手心里烧着。小小的,暖暖的,亮亮的。
她的手掌那么小,可拽着我的手走出那么大一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