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涂黑部分的下方,写着一句被重点标记的话——用红色墨水写下的、字迹明显比正文更加激动的句子:“我无法再沉默。这一切必须被记录下来,即使只有我自己知道。”
这句话下面画了两道很重的下划线。
陆景琛翻到第二页。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翻阅某种极其易碎的文物。
第二页是一张照片。一张老旧的、泛着黄褐色的彩色照片,边角有那种九十年代冲印店特有的波浪形白边。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她站在一扇开着的窗户前面,侧着身子看向镜头,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有些害羞的笑意,黑色的长发披在肩膀上,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衬衫。她看起来大约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柔和清秀,眼神里有一种属于那个年代特有的、没有被太多复杂生活侵蚀过的明亮和清澈。
温书瑶看到这张照片的瞬间,陆景琛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文件夹从他指尖滑落,打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死死盯着照片上那个女人,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嘴唇微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是谁?”温书瑶低声问,虽然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我妈。”陆景琛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属于成年人而属于当年那个五岁小孩的音色,“这是我妈。沈清晚。”
照片上的沈清晚,和陆景琛告诉她的那个“去了法国”的母亲完全不同。这种不同不是外貌上的改变——她就在这张照片上,年轻、鲜活、完整地存在着。让陆景琛整个人都在颤抖的,不是这张照片本身,而是***在照片里的姿态。
她的右手垂在身体侧面,右手的小指完好无损。修长,完整,搭在窗台的边缘上,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健康的肤色。
她的小指是完整的。
照片里的这个女人,和那些被陆司寒拿给他看的“从国外寄回来的照片”上的女人,不是同一个人。不对——是同一个人,但在那些寄回来的照片上,她小指的位置被刻意处理过,要么被衣袖遮住,要么被坐在椅子上的姿势掩盖,要么角度正好被阴影覆盖。陆景琛这么多年从未细想过那些照片里母亲手指的细节,因为他根本没有理由怀疑一个自己从未见过面的“还活着的母亲”。
但现在他看到了沈清晚本人完整的右手。和她断指的丈夫不同,沈清晚的小指是完整的。
那银杏树底下埋着的那双少了一根小指的手,不属于沈清晚。
它属于谁?
陆景琛把照片翻过来。照片的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体偏小,笔迹和文件夹内页的笔迹一致:“她走之前,最后一张照片。”
落款日期,是沈清晚“出国”之前不到一个月。
温书瑶感觉到自己背后升起一股凉意。那个女人在照片里对镜头微笑的时候,她知道自己一个月后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吗?拍这张照片、写下这行字的人,是知道她即将“消失”的那个人吗?
陆景琛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照片轻轻放回文件夹里,合上了搭扣。他伸手去取第二样东西——那本黑色封面的硬壳笔记本。
他翻开笔记本的时候,温书瑶注意到,那些被书签标记的位置集中在笔记本的后半部分。前面大半本的内容都是工整的日常记录——会议纪要、行程安排、时节节气的变化、一些零碎的读书摘抄,像是某人随手记下的备忘录,毫无异常之处。但从某个时间节点开始,笔迹出现了明显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