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妈妈哭到后来,连站都站不稳了。

哥哥一个人回了**室。

他走得很慢。

推开门时,里面还留着我进去前的样子。

椅子上搭着外套。

储物柜半开着。

他的行李箱就放在角落。

是我今早亲手推过去的那个。

哥哥蹲下去,手抖得厉害。

拉链拉了两次,才拉开。

最上面,是那套画笔。

洗得很干净。

一支一支摆得整整齐齐。

哥哥的手停在那里,很久都没动。

因为他知道,这套笔我平时连别人碰一下都舍不得。

去年他把它送给我的时候,我高兴得一晚上都没睡着。

后来我只在最重要的画上用它。

可现在,我把它留给了他。

再往下,是一个牛皮信封。

里面装着我这些年攒下来的钱。

奖学金,比赛奖金,压岁钱。

厚厚一沓,不算很多,却被我理得很整齐。

信封外面写着一行字。

“手术费不够的话,先用这个。”

哥哥盯着那行字,眼圈一下就红了。

手指死死攥着信封边缘,连指节都泛白。

原来在他算计着怎么让我退赛的时候。

我想的却是,家里有没有钱给我做手术。

原来我到死,都还在怕拖累他们。

箱子里还有几页纸。

是我给安安整理的构图笔记。

比例,**,人物转折,哪里容易出错,我全都标了出来。

旁边还写了几句提醒。

“这里下笔不要太急。”

“你总爱先画眼睛,先定脸型会更稳。”

“比赛时别慌。”

哥哥看到这里,呼吸一下乱了。

他比谁都清楚。

这些字,是我手抖以后,一笔一笔硬写出来的。

我明明已经连自己的画都快拿不稳了。

却还在替安安想。

门口传来动静。

妈妈被护士扶着走进来。

她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

看见那几页笔记时,腿一软,差点摔下去。

哥哥没抬头,只是哑声开口:

“她连安安的笔记都整理好了。”

妈妈没说话。

她只是扶着柜子,一点点蹲了下去。

哥哥继续往下翻。

最下面,压着两张折好的纸。

第一张,是给妈**。

妈妈伸手去接时,手抖得几乎打不开。

纸上只有短短一句:

“妈,别再卖首饰了,不要为我浪费钱,照顾好自己。”

妈妈看着那一行字,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

她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以为妈妈卖首饰,是为了救我。

可妈妈知道。

她比谁都知道,我根本不会因为那些药好起来。

只会一天天坏下去。

妈妈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是我该死。”

“是我把药递给她的。”

“我是**啊……”

她说到最后,整个人都哭得缩了下去。

哥哥手里还捏着第二张纸。

那是给他的。

上面只有一句:

“哥,替我去看看塞纳河的夕阳。”

哥哥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眼泪一滴一滴砸下来,把墨迹都打湿了。

很多年前,是他先承诺我的。

等我拿了金奖,就带我去瑞城。

后来也是他,亲手把我留在了这里。

妈妈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

哥哥沉默着,把纸慢慢放到一边。

可就在合上箱子的时候,一本素描本从夹层里滑了出来。

封皮很旧。

边角都磨毛了。

哥哥认得。

那是我最近一直放在床边的那本。

他翻开前面几页,是练习稿,是比赛草图,

是那张没画完的《塞纳河黄昏》。

再往后翻,夹着一页薄薄的便签。

上面是我的字。

一行一行,写得很慢,也很乱。

“今天打完针,右手更抖了。”

“我有点害怕,但哥哥说没事,我要信他。”

“今天又看不太清了,妈也哭了,我不能让她更难过。”

“如果以后真的画不了了,也没关系,活着就好。”

哥哥的手一下松了。

整本素描本掉在地上。

活着就好。

原来我到最后,想要的也不过是活着。

是他们把这条路,亲手掐断了。

哥哥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妈妈扑过去,把那本素描本死死抱进怀里。

眼泪砸在纸页上。

“知秋……妈错了……”

“妈对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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