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后来,裴砚川把阳台改成了暖房。
原本冰冷的玻璃和金属栏杆都被拆掉,换成了更厚的保温玻璃。地上铺了很软很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角落里装了恒温系统,冬天进去,也暖得像春天。四周摆满了花和绿植,有我从前喜欢的白山茶,也有几盆常青藤顺着架子安静往上爬。
佣人都说,那是他给我做的。
说先生终于知道**怕冷了。
说如果早一点这样,也许一切都不会走到今天。
可我站在里面,只觉得讽刺。
死人哪里还需要暖。
这地方更像是他给自己建的一间牢房。
他每天都会来这里坐一会儿。
有时候很久,一坐就是半天。有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地推门进来,站在门口发一会儿呆,再慢慢走出去。那张轮椅被他重新推了回来,就放在从前的位置。轮椅的扶手被擦得很干净,毯子也叠得整整齐齐,就像我只是暂时离开,下一秒还会回来坐下。
他会坐在对面,对着空轮椅说话。
说今天公司发生了什么。
说董事会又为了哪个项目吵起来,他以前从不觉得烦,现在却只觉得吵。
说他今天去了医院,看见一个病人和我差不多年纪,说话很慢,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她家里人却很耐心,一句一句陪着她说完,没有一个人催,没有一个人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总会停很久。
然后低下头,很轻地笑一下。那笑里没有一点轻松,只有苦得发涩的自嘲。
“原来不是所有人,都会嫌你慢。”
有时候,他还会端一碗粥过来,放在轮椅旁边的小桌上。
温度刚好。
不烫。
碗边还会搭一只小勺子,勺柄朝外,方便拿起。那是我以前的习惯,因为后期手抖,拿勺子很费劲,得把角度摆好才好握。
我看着那碗粥,总会想起自己腿上那片烫伤。
原来他知道,粥不该那么烫。
原来他知道,勺子要怎么放,才不会让我费力。
只是知道得太晚了。
裴砚川开始资助渐冻症患者。
起初只是匿名捐款,后来慢慢地,他开始亲自去。
去医院,去疗养院,去康复中心,捐钱,投项目,做护理培训,请最好的医生给家属讲课,也请律师去做相关保障。他把能动用的资源几乎都砸了进去,动作快得像在跟谁赛跑。
外面的人都说他深情。
说他失去妻子以后,终于知道珍惜了。
说裴总对亡妻念念不忘,所以把这份感情都投到了公益上。
可我知道不是。
他不是深情。
他只是背着两条命,活得太痛了。
痛到没办法停下来,痛到只要一静下来,就会想到我坐在雪里的样子,想到肚子里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孩子。于是他只能不停地做些什么,才不至于被那场雪彻底压垮。
有一次,他去康复中心,我也跟着去了。
那天天气很好,冬日里难得有太阳。走廊尽头靠着一整面落地窗,阳光落下来,照得地板亮堂堂的。一个年轻女人坐在轮椅里,围着浅色围巾,嘴唇动得很慢,半天才挤出一点声音。
她丈夫蹲在她面前,离她很近,神情耐心得出奇。
“想喝水?”
女人轻轻摇头。
“那是想躺一下?”
她还是摇头。
他一点也不急,继续一个个问。
“饿了?”
“冷了?”
“腿不舒服?”
猜错了也只是笑笑,再换一个。
直到女人轻轻眨了眨眼,眼角有一点湿意,他才反应过来,连忙起身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又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里,贴了一会儿。
“手冷是不是?怪我,没发现。”
女人看着他,费力地动了动唇角,像是在笑。
整个过程其实很短。
旁人看过去,也不过是一对普通夫妻在相处。可裴砚川却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照得他眼底那点红意无所遁形。
大概他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明白——
照顾一个病人,难的从来不是喂药、换衣、复查这些琐事。
难的是你愿不愿意停下来。
愿不愿意花时间去猜,去等,去看,去信。
愿不愿意相信她不是故意沉默,不是故意拖慢你的生活,不是故意让你觉得累。愿不愿意承认,她已经够辛苦了,你不能再因为自己的不耐烦,把她最后一点尊严也踩碎。
那天晚上回去,他发了高烧。
烧得很急,额头滚烫,嘴唇却发白。医生来打了针,叮嘱他好好休息,可他整个人还是昏昏沉沉地陷在梦里,怎么也醒不过来。
我站在床边,看见他在梦里不停挣扎。
眉头死死皱着,呼吸急促,满头都是汗,像在一场极深极冷的梦魇里出不来。
梦里又下雪了。
他站在落地窗前,外头风很大,雪一层一层往下压。我坐在阳台上,身上落满了雪,怀里却抱着一个看不清脸的小孩子,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他在里面拼命拍门。
“时宜!”
“时宜你进来!”
他拍得手掌都红了,声音喊到嘶哑,整张脸都因为恐惧扭曲起来。
“对不起……”
“我错了,时宜,你进来……”
“你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可我始终没有动。
不是我不想。
是我已经死了。
一个死人,怎么还能走回去呢。
他惊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整个人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呼吸乱得像刚从水里被人捞上来,眼睛里全是惊魂未定的红。过了很久,他才像反应过来那只是梦,抬手捂住脸,眼泪顺着指缝一点点渗出来。
我站在床边,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比从前淡了很多。
边缘开始发虚,像被风一吹就会散掉。
这些年,我留在这里,看着他痛苦,看着他忏悔,看着他一遍遍把自己扔回那三天里。我原本以为,我放不下的是死。
后来我才知道,不只是死。
还有那个孩子。
我没来得及把它生下来,没来得及给它取名字,没来得及摸一摸它的小脸,甚至没来得及替它留下一张像样的照片。
它来过这世上,却只有我知道。
直到后来,裴砚川也想到了。
那天他从墓园回来,手里一直攥着一张纸。纸上密密写了很多名字,都是他翻书、查资料、问人之后列出来的。男孩女孩的都有,笔迹凌乱,一看就知道反复改过很多次。
可最后他一个也没定下来。
第二天,他去了墓园,在我墓旁边,给孩子立了一块很小的碑。
碑上没有单独的名字。
只写着:时宜与未出生的孩子。
立碑那天,雪刚停。
墓园里白茫茫一片,风吹过来,连呼吸都像带着霜气。他跪在碑前很久,膝盖很快就湿透了,裤脚上沾满了融开的雪水,可他像感觉不到冷一样,一动不动。
他说自己不配做丈夫。
也不配做父亲。
他说如果真有下辈子,希望我们别再遇见他。
我站在那块小碑前,看了很久。
心里那股始终散不掉的沉重,忽然轻了一点。
不是因为原谅。
只是因为那个从来没被承认过的孩子,终于也有了一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