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赵大彪的办公室门没锁。
陈野从消防通道爬上来时,鞋底还沾着后巷的泥。他没敲门,也没躲。门缝里漏出的光,是橙红色的,像烧着什么。
火盆在办公桌正中央,铁皮的,边角锈得发红。几张纸在火里卷边,字迹模糊,灰烬打着旋儿往上飘。赵大彪蹲在旁边,手里捏着最后一张,没扔。
“不是我害的。”他声音哑,“是上面命令的。”
陈野没动。他站在门边,影子被火光拉长,贴在墙上,像一截断掉的电线。
赵大彪没回头,但手抖得厉害。纸角烧到指节,他也没松。灰掉在裤腿上,他也没拍。
陈野走近一步。鞋底碾到一粒没烧完的纸屑,咔一声。
他伸手,没碰火,也没碰赵大彪。只是低头,看那张快烧尽的纸。
汇款单。收款人:林秀兰。金额:87000。日期:2014年3月17日。备注:工伤补偿金。
他读取了。
不是记忆,是念头,像生锈的铁片刮过神经。
——我挪了三十七万,他们说只要交出一个孩子,就没人查我。
——我儿子那天哭着说想吃糖醋排骨,我没回家。
——她收了钱,没说话,只点头。她知道我是谁。
——07号……是她儿子。
陈野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没说话,也没动。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昨天在医院档案室复印的——林阿婆的护士证复印件,编号07号监护员。
他把纸轻轻放在火盆边沿。
赵大彪终于抬头。
他眼睛红得发亮,像熬了十天的夜班骑手。
“你……你都知道了?”
陈野没点头,也没摇头。他只是盯着那张汇款单,看它最后一点边角化成灰,飘进火里。
赵大彪突然扑过去,想抢那张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火盆边缘,烫得发红,他没躲。
“我儿子……也是07号。”
陈野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想起雨天。赵大彪总在骑手群里发防雨贴,不是平台的,是他自己印的,字迹歪歪扭扭:“别淋着,孩子还小。”
他想起上周,赵大彪在雨里蹲在路边,给一个摔了车的新人系鞋带,动作笨拙,像第一次学走路。
“那天……”赵大彪声音轻得像纸灰,“也下着雨。他喊我爸爸,我没应。我赶着去签那份同意书。”
他抬起头,眼泪混着汗,流进嘴角。
“他们说,只要他进实验室,就能活。我签了。我签了……”
陈野没动。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烧焦一半的汇款单——他刚才趁赵大彪发呆时,从火盆里抽出来的。纸边卷曲,字迹残缺,但收款人名字还在,林秀兰三个字,像烙印。
他没还回去。
也没走。
赵大彪盯着那半张纸,突然笑了,笑得像哭。
“你为什么不揭发我?”
陈野看着他,眼神没变,像看一个走错路的骑手。
“你儿子死的时候,你哭了吗?”
赵大彪愣住。
“你儿子死的时候,你哭了吗?”陈野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点。
赵大彪张了张嘴,没出声。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左耳后——那里有一道浅淡的疤,像被什么烫过,又像被什么咬过。
陈野看见了。
他没说破。
他转身,朝门口走。
门把手是铜的,被磨得发亮。他没推,只是停了两秒,手搭在上面,没用力。
“你儿子……不是第一个。”他说。
赵大彪没动。
“也不是最后一个。”
陈野推开门。
走廊的灯坏了,只剩一盏在尽头闪,忽明忽暗。他走出去,没回头。
身后,赵大彪还在跪着,火盆里的灰还在飘。
他没哭,也没喊。
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边角烧焦了,但还能看清——一个小男孩,穿着快递制服,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左耳后,一块淡青色的胎记。
他把照片放进火里。
灰烬飞起来,撞在墙上,又落下来。
陈野没走远。
他站在楼梯口,听着火苗最后的嘶响,像风穿过破窗。
他低头,看自己手心。
那半张汇款单,还攥着。
他没烧,也没扔。
他只是把它塞进外套内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楼下,传来一声轻响。
是铁门被推开的声音。
他没下去。
他知道是谁。
小雨站在楼下,仰着头,手里攥着一包热粥,塑料袋上还贴着林阿婆家的标签。
她没喊他。
也没上来。
只是把粥放在台阶上,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陈野没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包粥,看着它被风吹得微微晃。
风从楼梯口灌进来,卷起几片灰,飘到他脚边。
他蹲下,捡起一片没烧尽的纸。
上面还剩两个字:
“07”
他捏着它,站了很久。
直到天黑。
直到远处的霓虹灯亮起来。
他才转身,走下楼。
脚步很轻。
像怕吵醒什么。
楼道里,那包粥还在。
没人动。
他没拿。
他只是在它旁边,蹲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张汇款单,轻轻压在粥袋底下。
然后,他站起身,走了。
身后,粥袋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像一颗还没凉透的心。
走廊尽头,那盏坏掉的灯,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电。
是光。
从墙缝里透出来的,微弱,但持续。
像有人,在黑暗里,轻轻按下了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