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古庙残局------------------------------------------,表面上看着还热,真正钻进林子里,风一拐弯,便有了点凉意。,抬手把额前被汗水黏住的头发往后一拨,顺手看了眼手机。,信号格空着。:“……真行。”,有人正拿手机**,有人喊着让大家靠近一点,别掉队。公司这次团建选的是一处没怎么开发过的山,名义上是“亲近自然”,说白了就是老板觉得大家最近状态太紧,拉出来透透气。陈知白原本不想来,可组里几个人起哄,说他一个产品经理天天盯着屏幕,脸色都快和工单一个色了,必须出来晒晒太阳。,心里其实很清楚,自己并不喜欢这种热闹。不是讨厌人,是讨厌那种明明大家都在一起,心却都拴在手机和工作上的感觉。人站在山里,脑子里想的还是下周的评审会,这事本身就挺荒唐。,前面一个同事忽然喊:“知白,你怎么还在后面?快点啊,前面有个分岔口,别走丢了!哦”了一声,想把手机收起来。就在这个时候,屏幕一亮,弹出一条领导消息。方案改一下,晚上前发我。。,嘴角抽了一下,手指飞快地回了句“收到,马上看”,再抬头时,前面的人已经拐过了坡。他赶紧跟上,脚下却踩到一截松动的石头,身子一晃,险些栽下旁边的草沟。等他扶着树站稳,再往前一看,眼前哪里还有半个人影。,路又岔得乱,树叶遮天蔽日,方才还隐约能听见同事的说笑声,这会儿全没了,只剩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响。,抬高声音喊了两句:“喂,你们人呢?”。,信号还是没有。
“不是吧……”
他顺着原路往回走了十几米,越走越不对劲。刚才那条石阶像是突然变了样,脚下石头潮湿得发黑,周围的树也越发密,连阳光都被压得只剩下一条一条的碎金,落不到地上。他明明记得前头有个明显的木牌,写着“前方险路,游客止步”,可现在四周干干净净,什么牌子都没看见。
陈知白停下,胸口开始发闷。
不是怕鬼。他二十八岁,做产品的,连需求文档里那些离谱边界条件都见过,按理说不该怕这些。可人在陌生环境里一旦失去方向感,原始的焦躁就会立刻冒出来,像水底翻起的一小串泡。尤其手机没信号的时候,那种孤立感会被无限放大。
他吸了口气,尝试冷静下来。
先找路。
先别慌。
他沿着坡往上爬,想着总能碰到人。可走了没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一片开阔地,像有人硬生生在山腰上削出一块平地。平地中央,立着一座庙。
说是庙,其实已经快看不出原貌了。青瓦塌了半边,山门斜斜歪着,门匾上的字早被风雨磨得只剩两三个模糊笔画。庙墙外长满荒草,藤蔓从瓦缝里钻出来,死死勒住屋檐,像要把整座庙拖进土里。
最醒目的,是山门内侧那三尊泥像。
三清像。
中间那尊高一些,左边右边两尊都已经裂开,脸上的彩漆脱落得厉害,只剩下灰白的底色。蛛网从神像肩头一路挂到梁上,风一吹,轻轻颤动,像谁在里面呼吸。
陈知白站在门口,头皮莫名一麻。
他不是没进过破庙。小时候跟亲戚走亲戚,乡下老屋、废祠堂、野坟边的破土地庙也都见过,可这地方不一样。它太安静了,安静得有点过头。连山风到了门口都像被什么东西拦了一下,忽然收了声。
他本来想转身走,可脚却像被什么吸住了似的,没动。
也许是因为太累,也许是因为太想找个能遮太阳的地方,也许是因为人在迷路的时候,总会对任何“屋檐”产生一点本能的依赖。陈知白最后还是抬脚跨了进去。
庙里一股陈年的霉味,夹杂着灰土和木头腐烂后的潮气。地上散着断裂的香枝,香炉翻倒在角落,里面的灰早已结成硬块。正殿中央供桌歪了一半,供品早不知被谁拿走,桌角爬着几只黑蚂蚁。
陈知白扫了一圈,发现墙上有些古怪的纹路。
不是普通壁画。
像棋谱,又像阵图。线条细而密,断断续续地刻在石壁上,很多地方已经磨平,但依稀还能辨出黑白落点的痕迹。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手指擦过石壁,指腹蹭下一层灰。
“这什么啊……”
他皱着眉,拿手机对着墙拍了两张。屏幕里光线暗,拍出来更模糊,只能看见一片斑驳和裂缝。他干脆把相册打开,翻到早前无聊时下载的围棋残局题库。
公司里有人爱下棋,他跟着学过一点。水平不高,顶多算知道规则,但产品经理做久了,多少有点“看局”的毛病,总想先搞清楚局势,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他对着手机上的残局看了半天,忽然觉得,墙上那几处刻痕,好像和某一手落子对得上。
不是完全一样,却隐隐有种说不出的契合。
他眯起眼,伸出食指,在石壁前比了比。
“这一手……是这里?”
手指悬在半空,像要按下去的按钮。陈知白自己都觉得好笑,居然在一座荒山破庙里玩起了手机解题。但不知怎么,他心里生出一点奇怪的感觉,像是这局棋并不只是局棋,而是有人隔着很远很远,等了很久很久,就为了等一个人站到这里来,落下这一子。
他将指尖轻轻按在石壁上。
冰凉。
下一瞬,指腹下那一小块地方,竟微微凹了进去。
陈知白愣住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整面石壁忽然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有某种沉睡了很久的东西被人一下子惊醒。墙上的棋谱纹路一寸寸亮起,灰白的石面透出淡淡青光,紧接着,一阵剧烈的眩晕猛地从他脚底窜上头顶。
“卧。”
他只来得及吐出半个字,整个人便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狠狠拽了进去。
耳边先是寂静,接着猛地炸开一阵声音。
哗啦。
哗啦。
像无数黑白棋子同时滚落木盘,密密麻麻,急促得像雨点砸在芭蕉叶上,又像有人在千年前的黑夜里,隔着时光,一下一下催他醒来。
陈知白想抓住点什么,指尖却只碰到一片发冷的光。
天旋地转。
山、庙、手机、同事、未改完的方案,全都像被一只手从他脑子里抹掉了。最后留在眼前的,是那尊三清像。
他甚至在那一瞬间,清清楚楚看见,三清像左侧那尊泥塑的眼睛,似乎轻轻转了一下。
像在看他。
……
不知道过了多久。
疼。
全身都疼。
像有人拿钝刀从骨头缝里一点点刮过去,疼得连呼吸都像在往肺里塞碎玻璃。陈知白费力地睁开眼,眼前却只是一片昏沉的暗。
鼻尖先闻到一股药味,苦,陈旧,带着潮湿木头和尘土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想抬手,手臂却像灌了铅,根本抬不起来。喉咙干得发紧,一开口便咳出一口血腥气。
“……有人吗?”
声音哑得厉害,像不是自己的。
他费了半天劲,才慢慢看清四周。
这不是医院,也不是旅馆,更不是破庙。
头顶是发黑的梁木,梁上垂着几缕破旧的幡布,房间角落摆着一口半人高的丹炉,炉身裂了缝,炉底积着厚厚的灰。窗纸破了个洞,晨光从洞里漏进来,落在一张歪斜的木桌上。桌上摆着一只旧瓷碗,碗边磕掉了一块,里面残余的药汁干成了深褐色。
他躺在一张硬得硌人的木榻上,身下铺着薄得像纸的草席。
陈知白盯着房梁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一阵空白。
“这是哪……”
他刚想撑起身体,胸口忽然一阵剧痛,疼得他眼前发黑。与此同时,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像裂开的冰面下涌出的水,猛地冲进脑海。
青**。
闲云观。
山下青阳县。
一个年轻道人。
被打。
流血。
快死了。
陈知白僵住,呼吸骤然停了一拍。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比他原本要瘦、要白,却粗糙得多的手。手腕上有青紫的淤痕,指节处裂了口,掌心里甚至还残留着干涸的血痂。
这不是他的身体。
这个念头像冰水一样浇下来,瞬间把他整个人冻住了。
“……开什么玩笑。”
他喃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前景象没有变化。床榻还是那张床榻,破窗还是那扇破窗,空气里的药味还在。可更可怕的是,原本属于这具身体的那些零碎记忆,正一点一点往脑子里钻,像别人硬塞给他的说明书,乱七八糟,却真实得可怕。
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不出个好名字,只知道旁人都喊他“闲云观的小道长”。他师门早没了,观里只剩他一个。前几**下山去买米,撞见山下一个恶霸欺负人,出面说了两句,结果晚上就被人堵在道观后门打了一顿。原本就瘦弱的身子,几乎被打散了架,若不是这人命硬,早死透了。
而现在,陈知白占了这具身体。
或者说,借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鸟叫一声接一声传进来,久到他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久到他终于接受了一个荒唐到不能再荒唐的事实。
他可能,穿越了。
不是做梦。
不是幻觉。
他真的从现代,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变成了一个快死的年轻道人。
“……操。”
这次骂出口的字,比刚才清晰多了。
骂完之后,他却忽然有点想笑。笑不出来,只觉得喉咙发紧,胸腔里堵得厉害。二十八年的人生里,他见过加班见过裁员见过客户翻脸见过方案被否,也见过同事结婚、买房、离职、崩溃,见过城市里的一切喧嚣和疲惫。可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这种地方,用这种方式,和过去的生活彻底断开。
手机没了,电脑没了,工位没了,会议没了,连回家的路都没了。
“回去……”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像是在说服谁,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总能回去的吧。”
没人回答。
只有门外风声吹过,破旧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陈知白盯着那扇门,忽然觉得自己像被扔进了一口深井里。井壁冷,四周黑,头顶那点天光小得可怜。他本能地想抓住一根绳子,哪怕是一根早就腐烂的绳子也行。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先活下来。
这是第一件事。
原身伤得不轻,胸口疼,右肩也疼,腹部像被重物撞过,稍微一动就冒冷汗。但好在身体还在缓慢恢复,至少没有立刻咽气。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胸口,摸到一块硬硬的东西,像是玉,又像不是。可他来不及细看,一阵更强烈的眩晕突然袭来。
这一次,眼前并非全黑。
而是出现了一枚棋子。
黑色的。
悬在一片看不见底的虚空里,静静漂着,像一滴凝固的墨。
陈知白怔怔看着它,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又是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
黑子安安静静,像在等他。
他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明白。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东西和他刚才在古庙里碰到的那面石壁有关,和那局残局有关,和那声棋子落盘的声音也有关。
他不是凭空来到这里的。
有什么东西,真的把他拉了过来。
而那东西,不会无缘无故。
陈知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了刚醒来时那种彻底的慌乱。还剩恐惧,但恐惧底下,有一层更硬的东西慢慢撑起来了。
他活到二十八岁,最大的长处就是一件事:遇到再乱的局,也会先把规则摸清。
现在不就是换了个大一点、更要命一点的局吗?
他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身,刚一动,脑子里便又闪过几段断断续续的画面:青石台阶,山门,老旧匾额,药碗,村里人看他的眼神,还有原主临昏死前听到的那句“你再嘴硬试试”。
……看来这人缘也不太好。
陈知白苦笑了一下。
他刚想下床,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响动。
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撞在了门板上。
他猛地抬头。
门缝下,一团湿漉漉的红影蜷在那里,尾巴拖在地上,呼吸急促,像是受了重伤。
陈知白眼神一凝。
那是一只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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