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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过年还有三天的时候,爸提前回来了。
他没有带回新棉袄,也没有带回钱。
路上遇到了车匪路霸,货被抢了,他左边两根肋骨还被打折了。
爸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佝偻着背坐在堂屋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闷烟。
家里唯一值钱的,只剩下院子里那辆用来拉散货的机动三轮车了。
我心疼爸,想去给他倒杯热水,却在路过沈强屋子时,从门缝里看到他正偷偷摸摸地从一个铁盒子里往外掏钱。
那个铁盒子我认得,是爸藏在床底下的,里面装的是明年开春给我交聋哑学校赞助费的钱,也是家里最后的救命钱。
我脑子“嗡”的一声,不顾一切地冲进去,死死抱住沈强的胳膊,拼命摇头,想把钱抢回来。
沈强显然吓了一跳,但他反应极快。
在听到堂屋里爸的咳嗽声逼近时,他突然一把将我推开,然后抓起桌上的半块砖头,狠狠砸在自己的额头上。
鲜血瞬间流了下来。
“救命啊!**啦!”沈强捂着头,爆发出凄厉的惨叫。
爸和沈春兰同时冲了进来。
沈春兰尖叫一声,扑过去抱住沈强:“强子!强子你怎么了?”
沈强指着我,声泪俱下:
“爸,我只是拿铁盒出来想看看咱们家还有多少钱,能不能先给你治伤……
冬子突然冲进来,说这钱都是他的,非要抢走,还拿砖头砸我……
他是不是恨我抢了他在家里的位置啊?”
我急得满脸通红,拼命挥舞着双手,指着地上的钱,又指指沈强,想告诉爸是他要偷钱。
可是,没有人懂我的手语。
沈春兰突然站起来,冲进屋里开始胡乱地把衣服塞进编织袋里,一边哭一边声嘶力竭地喊:
“林卫国,这日子没法过了!我嫁给你图什么?
图你穷?图你有个傻儿子?
我尽心尽力伺候你们爷俩,现在你这疯儿子要杀我亲生儿子啊!
离婚!这日子不过了!”
离婚。
在这个年代,这两个字像是一座山,压在了本就走投无路的爸身上。
爸脸色惨白,看着满脸是血的沈强,看着正在打包行李的沈春兰,最后,他布满***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我。
我害怕极了,往后退了一步。
爸走上前,没有打我,而是像看一件令人绝望的垃圾一样看着我。
“林冬,”爸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极度的疲惫和厌恶,“当初那场高烧,怎么就没把你烧死呢?”
我愣住了。
“你就是个讨债鬼!因为你,我没了工作;因为你,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现在你连我最后的家都要毁了是不是?”
爸突然崩溃了,指着门外大吼,“你怎么不**啊!你死了,我就解脱了,我就能过正常人的日子了!”
外面的北风呼啸着吹进屋里,我却觉得没有爸的这句话冷。
我呆呆地看着爸。
我虽然傻,但我懂“死”是什么意思。
柴房里的那个死老鼠,就是死了,再也不会动,也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了。
原来,只要我死了,爸就可以解脱了。
只要我死了,爸就不会这么痛苦了,这个家就不会散了。
我看着爸被眼泪和煤灰弄脏的脸,突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没关系的,爸。
如果你希望我消失,那我成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