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赵德厚**三千万的证据,像一把撒进油锅里的盐,在青门内部炸开了。
阿忠把证据分成两份,用不同的笔迹、不同的纸张、不同的邮寄方式,分别寄给了孙立诚和李万年。第一份寄出的当天晚上,孙立诚就收到了。他坐在书房里,对着那沓厚厚的账目复印件,看了一整夜。桌上的烟灰缸满了又换,换了又满,天亮的时候,他的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话。
不是因为他关心青门的钱去了哪里。而是因为赵德厚贪了三年,他孙立诚一分都没捞着。
“赵德厚一个人吃了三千万,”他对心腹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我们五个长老,其他人连汤都没喝到。沈渡知道,他不管。为什么?因为赵德厚手里有沈渡的把柄。什么把柄?不知道。但这个把柄,值三千万。”
心腹小心翼翼地问:“那孙爷打算怎么办?”
孙立诚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想了很久:“先看看别人怎么动。”
第二天,李万年也收到了。他的反应比孙立诚激烈得多。李万年是五个长老里最年轻的一个,今年才四十七,野心最大,胃口也最大。他一直觉得自己在青门的地位被低估了——论资历,他不比赵德厚浅;论能力,他比钱永昌强;论人脉,他和孙立诚不相上下。但每次分钱分地盘,他总是拿最少的那一份。
“三千万。”李万年把证据摔在桌上,冷笑了一声,“我干了二十年,加起来都没贪到三千万。他赵德厚三年就吃进去这么多。凭什么?”
他的手下不敢吭声。
“把消息传出去。”李万年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手下,“让所有人都知道,赵德厚贪了三千万,沈渡装不知道。”
手下犹豫了一下:“李爷,这样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得罪沈渡?”李万年转过身,眼神冷得像冰,“沈渡保赵德厚,说明赵德厚对他有用。我对他没有用,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青门内部飞传。三天之内,从曼谷到金边,从万象到仰光,所有青门的人都在议论同一个话题——赵德厚贪了三千万,沈渡装不知道。
赵德厚听到风声的时候,正在自家的别墅里喝酒。他把酒杯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谁传出去的?!”他抓住管事的衣领,眼睛瞪得像铜铃。
“不——不知道,赵爷,外面都在传,查不到源头——”
“钱永昌!肯定是钱永昌!”赵德厚松开手,把管事的一把推开,拿起电话拨了钱永昌的号码。
电话通了,钱永昌的声音懒洋洋的:“赵爷,有事?”
“姓钱的,是不是你干的?!”
“干什么了?”
“你少装!**的事,是不是你传出去的?”
钱永昌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赵爷,你贪没贪,你自己心里清楚。还用得着我传?”
赵德厚气得手都在抖:“钱永昌,你给我等着。”
“等着呢。”
电话挂了。赵德厚把手机砸在墙上,摔得四分五裂。
沈渡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曼谷的办公室里跟何会长谈生意。何曼妮坐在旁边,大着肚子,手里端着一杯牛奶,表情淡淡的。
是孙立诚打电话来告诉他的。孙立诚在电话里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汇报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龙头,外面都在传赵德厚**的事,已经压不住了。您看怎么办?”
沈渡沉默了几秒:“谁在传?”
“不知道。但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连账目复印件都出来了。”
“账目复印件?”
“对。我收到了一份,李万年也收到了一份。应该是同一个人寄的。”
沈渡握着电话的手指收紧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何曼妮注意到了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我知道了。”沈渡挂了电话,转向何会长,“何爷,今天先到这儿,我有点事要处理。”
何会长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沈渡,你们青门内部的事,我不掺和。但你记住——曼妮快生了,我不想看到孩子的父亲出事。”
沈渡点了点头,起身走了出去。
何曼妮目送他离开,放下牛奶杯,看着她父亲。
“爸,你说沈渡这次能压住吗?”
何会长放下茶杯,摇了摇头:“压不住。赵德厚贪了三千万,证据都被人翻出来了,他想压也压不住。”
“那怎么办?”
“怎么办?”何会长笑了,笑得很深,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等着看戏。青门乱了,对我们沙迦会只有好处。”
何曼妮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金三角。
林清商收到老魏从曼谷传回的消息时,正在木屋里喝阿依煮的红枣汤。红枣汤很甜,甜得有点齁,她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老魏站在她面前,把消息一条一条说给她听。赵德厚在别墅里砸了手机,钱永昌在电话里跟赵德厚翻了脸,孙立诚在观望,李万年把消息传遍了整个青门,沈渡从何会长的办公室提前离场,回到青门总堂连夜召见了五位长老。
“沈渡召见他们,说了什么?”林清商问。
“不知道。”老魏摇头,“会议的内容封锁得很严,外面打听不到。但会议结束后,赵德厚是黑着脸出来的,钱永昌也没好到哪去。孙立诚倒是面色如常,李万年出来的时候嘴角带着笑,周海——谁也没注意到他,他本来就是个透明人。”
林清商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敲了十几下。
“赵德厚和钱永昌的矛盾已经公开化了。孙立诚还在观望,说明他还没决定站哪边。李万年笑了——他笑什么?笑赵德厚要倒霉了,还是笑他自己终于有机会上位了?”
老魏没有接话,等她继续说。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一件事——五个长老已经不可能一条心了。”林清商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张青门组织架构图,“沈渡一直靠五个长老的平衡来坐稳龙头的位置。现在平衡被打破了,他就不得不亲自下场。”
她转过身,看着老魏:“老魏,帮我联系马国良。让他帮我盯一个人。”
“谁?”
“周海。”
老魏愣了一下:“五长老周海?他不是最不起眼的那个吗?”
“最不起眼的人,往往知道最多的事。”林清商说,“周海在青门当了二十年长老,从来不出头,从来不得罪人,从来不当面跟任何人起冲突。这种人在帮派里能活二十年,靠的不是运气,是脑子。”
老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阿依端着空碗从门口进来,看到林清商又站在墙边看那张图,叹了口气。
“你又站了多久了?”
“没多久。”
“你每次说‘没多久’,至少都是半个小时。”阿依走过去,扶着她的胳膊让她坐下,“你现在是八个月的肚子,不是八周。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林清商被她按在椅子上,有些不情愿,但没有反抗。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已经大到低头看不到脚尖了。孩子在里面动得很频繁,有时候踢得她半夜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躺都不舒服。
“阿依,”她突然说,“你说我这孩子生下来,会长得像谁?”
阿依正在收拾桌上的碗勺,听到这个问题,手停了一下。
“像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像沈渡的话,你会天天看着他的脸想起沈渡。老天爷不会对你这么**。”
林清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河面,只起了一层浅浅的涟漪。
“阿依,你嘴**。”
“跟你学的。”
十二月下旬,天气开始凉了。金三角的冬天没有雪,但早晚温差大,太阳一落山,气温就往下掉。林清商穿上了阿依给她做的棉袄,臃肿得像一只笨拙的熊,走路都要扶着墙。
方叔从老挝回来了,带回了颂西的问候和一包晒干的草药。颂西在草药包外面扎了一张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着:“生之前来我这里住,我找接生婆。”
林清商看了纸条,心里暖了一下,把纸条叠好,收进了枕头底下。
班昌码头的运转已经上了轨道。方叔留下了三个人在老挝,负责日常对接和账目核对。颂西说话算话,坤巴的货到了码头,当天就能装船转运,从不耽搁。过路费百分之二十五,一分不少,但也没有多要。
“颂西夫人让我问你,”方叔坐在林清商对面,端着一杯茶,“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林清商知道他说的是回国。
“快了。”
“快了是什么时候?”
“等孩子生下来。”
方叔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他喝了一口茶,看着林清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小姐,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方叔,你说。”
“你恨沈渡,我们都知道。但你有没有想过——这孩子是无辜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林清商看着方叔,方叔看着茶杯,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我知道。”林清商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所以我会带他离开。离开青门,离开金三角,离开这个地方。我不会让他活在他父亲的阴影里。”
方叔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能放得下吗?”
林清商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那个小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放不放得下,不是现在能回答的问题。
但至少,她会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