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晚上七点。
江城云澜酒店。
顶层宴会厅灯火明亮。
这里和白天珠宝展完全不同。
白天是展柜、灯光、原石、明料。
晚上则是酒杯、名片、笑容、试探。
能进这场私人交流酒会的人,基本都是江城珠宝圈、收藏圈里真正有分量的人。
许平安到的时候,宴会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有人端着香槟低声交谈。
有人围在展台前看几件珠宝成品。
也有人看似随意地聊天,实则每句话都在试探对方手里的货、资金和渠道。
宋玉山亲自带许平安进门。
这一个动作,已经说明了态度。
不少人立刻看了过来。
“来了。”
“他就是许平安?”
“白天明料盲评第一那个?”
“高老都当场服了。”
“听说今天又从明料库里挑出一块高冰蓝水,八十万买的,现场有人出四百八十万他都没卖。”
“这年轻人是真敢压货。”
“敢压货是一回事,压得住又是另一回事。”
那些声音不大。
可许平安听得清楚。
他没有急着说话。
这种场合,越是急着证明自己,越容易被人看轻。
沈清禾跟在他身边,低声道:
“今晚人多,说话不用太满。”
许平安笑了笑。
“怕我得罪人?”
沈清禾看他一眼。
“你已经得罪不少了。”
“那再多几个也不差。”
沈清禾没有接话。
但眼底明显有一丝无奈。
秦万山今晚也来了。
老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热茶,和这个酒会的氛围显得格格不入。
看见许平安,他招了招手。
“小友,过来。”
许平安走过去。
“秦老。”
秦万山上下看了他一眼。
“今天这身衣服,终于不像从旧货市场刚出来的了。”
许平安低头看了看西装。
“沈经理挑的。”
秦万山点头。
“怪不得。”
沈清禾站在旁边,表情没变。
宋玉山笑着说道:
“许先生,我先带你认识几位。”
许平安点头。
接下来十几分钟,宋玉山带着他见了几个珠宝商。
玉翠阁的林月琴。
德润珠宝的方德润。
恒昌金饰的何老板。
还有几位做翡翠加工和私人收藏的老板。
这些人态度都很客气。
但客气里,也带着审视。
尤其在听说许平安暂时不打算卖帝王绿标王和高冰蓝水料之后,有几个人眼神明显变了。
林月琴端着酒杯,笑得很爽朗。
“许先生,你这可太能压了。”
“七千万不卖,四百八十万也不卖。”
“你真不怕后面解垮?”
许平安道:
“怕。”
林月琴一愣。
许平安继续道:
“所以暂时不解。”
林月琴怔了一下,随后笑出声。
“你这回答倒是实在。”
方德润在旁边笑道:
“怕还不卖?”
许平安看向他。
“怕归怕。”
“便宜归便宜。”
“不能因为怕,就把好东西便宜卖了。”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笑了。
但笑过之后,看许平安的眼神又多了点变化。
这个年轻人不贪快。
不被吓。
也不急着变现。
这比会看石头更难得。
因为很多人第一次握住大货,第一反应就是怕丢、怕垮、怕夜长梦多。
于是低价卖掉。
等别人加工出来,价格翻几倍,才后悔。
许平安没有这个毛病。
他看起来年轻,可心态比很多老手还压得住场。
就在气氛稍微缓和时,宴会厅门口又进来一群人。
为首的是周盛海。
周浩然跟在他身后。
唐晓晓也来了。
她今天穿着一条黑色晚礼裙,妆容比之前更精致。
只是目光落到许平安身上时,还是忍不住停了一下。
许平安没有看她。
周盛海倒是很自然地走了过来。
“宋会长,秦老。”
他打完招呼,又看向许平安。
“许先生。”
“白天的盲评,我看了。”
“很精彩。”
许平安点头。
“周总过奖。”
周盛海笑了笑。
“不是过奖。”
“你能在九号灰料里看出高冰蓝水,确实有本事。”
周浩然站在后面,脸色不太好看。
他显然不愿意听父亲夸许平安。
可周盛海在,他不敢乱说。
秦万山瞥了周浩然一眼。
“周家小子今晚安静了不少。”
周浩然嘴角一抽。
却只能低头说道:
“秦老说笑了。”
秦万山淡淡道:
“老夫没说笑。”
周围有人忍着笑。
周浩然脸色更难看了。
许平安也差点没绷住。
秦老这张嘴,比很多年轻人都损。
周盛海却像没听见,转头对许平安说道:
“许先生,白天那块玉牌的事,我已经让人送检。”
“结果还没出来。”
“但初步看,你的判断大概率没错。”
此话一出,周围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他们已经听说周浩然戴了三年的翡翠玉牌被许平安看出问题。
但周盛海当众承认,这又是另一回事。
这等于盛海珠宝自己认了打眼。
周盛海能说出来,倒也有些气度。
许平安道:
“周总能查清楚就好。”
周盛海点头。
“做这一行,打眼不可怕。”
“可怕的是打眼还不认。”
他说这句话时,看了周浩然一眼。
周浩然脸色更僵。
气氛本来还算平和。
可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道笑声。
“周总这话,说得倒是漂亮。”
众人转头。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过来。
他穿着酒红色西装,头发梳得发亮,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身后还跟着两个助理。
宋玉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沈清禾低声道:
“薛明远。”
“万宝阁老板。”
“做高端翡翠成品和私人订制的。”
许平安看了过去。
词条浮现。
薛明远
万宝阁老板
江城高端翡翠成品商
经营能力:优秀
性格:好胜,喜欢压新人
当前想法:试探许平安成品鉴定能力
备注:手中有三件翡翠成品,准备设局考眼力
许平安心里有数。
又来一个试探的。
不过这很正常。
他白天在原石和明料上出了风头。
但珠宝圈不只看原石。
成品,设计,工艺,市场价格,客户偏好,这些同样重要。
有人不服,太正常了。
薛明远走到众人面前,笑眯眯地看着许平安。
“这位就是许先生吧?”
“最近江城圈子里,全是你的名字。”
“二十块捡田黄印,三百块买石涛册页,原石展上切出帝王绿,明料库里又挑出高冰蓝水。”
“说实话,我听着都像故事。”
许平安道:
“故事好听就行。”
薛明远一愣,随即笑了。
“许先生说话有意思。”
“不过咱们这个圈子,故事归故事,东西归东西。”
“原石看得好,不代表成品看得准。”
“今晚正好大家都在,我带了几件东西。”
“不知道许先生有没有兴趣帮忙掌掌眼?”
来了。
周围人眼神都亮了。
这种酒会最怕没热闹。
现在有人主动试许平安,自然没人想错过。
宋玉山皱眉。
“薛总,今晚是交流酒会,不是考场。”
薛明远笑道:
“宋会长别误会。”
“我可不是为难许先生。”
“就是交流。”
“许先生要是不方便,也可以不看。”
这话说得客气。
可意思很明显。
不看,就是怕。
周浩然原本沉着脸,这会儿眼神终于亮了一点。
他已经在赌石上输得太难看。
现在如果有人能让许平安在成品上栽一回,他当然乐意看。
唐晓晓站在一边,神色有些紧张。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沈清禾看向许平安。
“可以不接。”
许平安却笑了笑。
“看看吧。”
薛明远立刻拍了拍手。
助理拿出三个首饰盒,放在中间的展示桌上。
周围的人很快围了过来。
第一个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只满绿翡翠手镯。
颜色浓艳,水头不错,在灯光下十分抢眼。
第二个盒子打开。
是一条无色玻璃种蛋面项链。
蛋面不大,但颗颗莹润,光感很强。
第三个盒子打开。
是一枚黄翡龙牌。
雕工极精,龙鳞细密,气势很足。
薛明远笑着说道:
“三件东西,都是真货。”
“许先生不用判断真假。”
“只需要帮我排个价值高低。”
“顺便说说理由。”
这个题一出,周围立刻有人低声议论。
“这不简单啊。”
“满绿镯子最抢眼。”
“无色蛋面种最好。”
“黄翡龙牌雕工最强。”
“要看尺寸、瑕疵、市场偏好。”
“成品估价和原石不一样,很考经验。”
薛明远看似没有设陷阱。
其实陷阱就在这里。
三件都是真货。
但价值高低不光看种水色。
还要看瑕疵、尺寸、工艺、受众和成交场景。
很多人第一眼都会选满绿手镯。
因为它最显眼。
也最容易被普通客户喜欢。
许平安走到展示桌前。
先看满绿手镯。
词条浮现。
满绿翡翠手镯
种水:冰糯种
颜色:正阳绿,略偏浓
瑕疵:内圈有横向暗纹,抛光遮掩明显
工艺:普通
市场估价:一百二十万至一百六十万
备注:外观抢眼,但暗纹压价
他又看无色蛋面项链。
无色玻璃种蛋面项链
种水:玻璃种
颜色:无色
净度:极高
瑕疵:无明显裂纹,蛋面大小均匀
镶嵌:铂金钻石镶嵌,工艺优秀
市场估价:二百八十万至三百五十万
备注:看似不抢眼,实则品质最高
最后看黄翡龙牌。
黄翡龙牌
种水:糯冰种
颜色:鸡油黄,色正
雕工:名家工,龙形完整
瑕疵:背面棉点较多
市场估价:八十万至一百二十万
备注:工艺加分,材质限制上限
许平安心里有答案了。
但他没有急着说。
他拿起放大镜,装模作样地看了一圈。
毕竟不能表现得像扫一眼就全知道。
周围人都看着他。
薛明远脸上带着笑。
周浩然更是等着他犯错。
过了片刻。
许平安放下放大镜。
“价值最高的,是第二件。”
薛明远眉头微微一挑。
“无色蛋面项链?”
许平安点头。
“对。”
周围有些人露出意外之色。
“不是满绿手镯?”
“我也以为是镯子。”
“无色玻璃种确实好,但蛋面不大啊。”
“看他怎么说。”
薛明远笑道:
“许先生继续。”
许平安指向那条项链。
“这条项链的优势不是颜色。”
“是种和净度。”
“玻璃种,无色,底子干净,蛋面大小均匀,配套难度高。”
“一颗无色蛋面不稀奇。”
“难的是一整条都能做到种水接近、光感统一。”
“镶嵌工艺也不错。”
“它不如满绿镯子抢眼,但高端客户会认。”
薛明远的笑容淡了几分。
周围几个懂成品的人已经点头。
许平安又指向满绿手镯。
“这只镯子颜色很漂亮。”
“第一眼最抓人。”
“但种水只是冰糯,不到高冰。”
“而且内圈有一道横向暗纹。”
话音落下,周围人顿时凑近。
“暗纹?”
“在哪?”
许平安拿起手电,从内圈斜着打光。
一条极细的暗纹浮了出来。
不明显。
但确实有。
宋玉山看了一眼,点头。
“有纹。”
**昌也走过来。
“抛光压过,不仔细看容易忽略。”
薛明远脸上的笑容彻底收了起来。
这只镯子的暗纹,他当然知道。
他拿出来,就是想看许平安能不能发现。
没想到许平安不但发现了,还一口说出它压价的关键。
许平安最后看向黄翡龙牌。
“这块龙牌雕工最好。”
“鸡油黄也正。”
“但材质是糯冰,背面棉点多。”
“收藏价值有,市场上限不如前两件。”
他说完,给出排序。
“第二件第一。”
“第一件第二。”
“第三件第三。”
“价格大概是。”
“无色玻璃种蛋面项链,三百万上下。”
“满绿手镯,一百四十万左右。”
“黄翡龙牌,一百万左右。”
现场安静了几秒。
所有人都看向薛明远。
薛明远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这次笑得比刚才真诚多了。
“许先生。”
“我服了。”
他抬手,让助理取出三份内部估价单。
第一份。
无色玻璃种蛋面项链,估价三百二十万。
第二份。
满绿手镯,估价一百五十万。
第三份。
黄翡龙牌,估价九十万。
和许平安说的几乎一致。
周围一下子热闹起来。
“又准了!”
“成品也看得这么准?”
“满绿镯子的暗纹我都没看出来。”
“这不是运气了。”
“这小子眼睛是**。”
周浩然脸色再次沉了下去。
他原本还指望许平安在成品上翻车。
结果许平安不仅没翻,还借着薛明远的题,又把自己的眼力证明了一遍。
唐晓晓看着许平安,手指不自觉攥紧酒杯。
她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
那个曾经被她嫌弃没出息的男人,正在用一种她完全追不上的速度,进入一个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圈子。
薛明远收起三件珠宝,态度明显变了。
“许先生,我刚才确实有试你的意思。”
“你别见怪。”
许平安道:
“正常。”
薛明远一愣。
“你不生气?”
许平安笑了笑。
“我要是刚进圈就让所有人服气,那才不正常。”
“试就试。”
“东西说话,比人说话有用。”
薛明远听完,认真点头。
“说得好。”
他从助理手里拿过一张名片,双手递给许平安。
“以后如果许先生有成品加工、镶嵌、销售方面的需求,可以找我。”
“万宝阁的工艺,在江城还是拿得出手的。”
许平安接过名片。
“谢谢薛总。”
秦万山在旁边喝了口茶,淡淡道:
“薛明远,你这变脸比你柜台里的灯还快。”
周围顿时笑了。
薛明远也不尴尬。
“秦老,我这是识货。”
“之前不了解许先生,现在了解了。”
“识货的人,当然要换态度。”
这话反倒坦荡。
气氛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宋玉山看着许平安,眼中赞赏更明显。
今晚这场酒会,他原本只是想带许平安进入圈层。
没想到许平安一进来,就用成品鉴定把脚站住了。
这比他介绍十遍都有用。
就在这时,林月琴忽然走了过来。
“许先生。”
“既然你成品也看得这么准,那我倒是真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许平安看向她。
“林总请说。”
林月琴笑了笑。
“别这么客气。”
“叫我林姐就行。”
她放下酒杯,语气认真了些。
“我最近收到一只老坑玻璃种手镯。”
“卖家要价两千万。”
“东西很漂亮。”
“但我总觉得有点不踏实。”
“明天上午,如果你有空,能不能去玉翠阁帮我看一眼?”
“两千万?”
周围人的注意力又被吸引过来。
老坑玻璃种手镯,可不是小东西。
这种级别,一旦成色好,确实能上千万。
但同样,稍微有点大裂、暗纹、修补,价格就会大打折扣。
林月琴会不踏实,说明这东西绝对不好判断。
沈清禾看了许平安一眼。
她本想提醒他不要把行程排太满。
可她也知道,这正是许平安进入成品圈的机会。
许平安想了想。
“可以。”
林月琴脸上露出笑容。
“那明天上午十点,我在玉翠阁等你。”
薛明远在旁边笑道:
“林总,你倒是下手快。”
“我刚递名片,你就直接请人了。”
林月琴道:
“好眼力不请,难道等你抢?”
几个人笑了起来。
周围气氛越来越热。
不少人主动上来递名片。
有做翡翠加工的。
有做珠宝设计的。
有做私人收藏顾问的。
还有几位富**,直接问许平安以后能不能帮忙掌眼。
许平安一一接下。
他知道,今晚之后,他在江城珠宝圈算是真正打开了名气。
不是靠宋玉山介绍。
也不是靠帝王绿标王撑场。
而是靠自己看出来的东西。
酒会接近尾声时,许平安走到露台透气。
夜风吹来,带着一点凉意。
从这里能看见整个江城的灯火。
沈清禾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
“累吗?”
许平安看着楼下车流。
“比搬货轻松。”
沈清禾沉默了一下。
“你很快就不会再是原来的生活了。”
许平安笑了笑。
“我知道。”
“会不适应吗?”
“有一点。”
他顿了顿。
“但我更怕一直过原来的生活。”
沈清禾看向他。
许平安的声音很平静。
“被人骂。”
“被人扣工资。”
“被人当成随时能丢掉的东西。”
“那种日子,我过够了。”
沈清禾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她轻声道:
“明天玉翠阁那只手镯,我陪你去。”
许平安看她。
“你不忙?”
“忙。”
“那你还去?”
沈清禾神色平静。
“怕你被人用两千万吓住。”
许平安笑了。
“沈经理,你现在对我这么没信心?”
沈清禾看着他,淡淡道:
“不是没信心。”
“是你现在太容易让人惦记。”
这句话让许平安心里微微一动。
他刚想说什么,手机忽然响了。
是姜宁发来的消息。
许先生,我外婆那只黄花梨箱的正式初检结果出来了。
秦老说,箱子和手札价值比预期更高。
还有一件事,我想当面跟你说。
和我外婆留下的另一只旧盒子有关。
许平安看着消息,眉头微微一挑。
另一只旧盒子?
沈清禾看见他的表情。
“怎么了?”
许平安把手机收起。
“可能又有东西要看。”
沈清禾沉默了两秒。
“你这句话,我现在听着有点头疼。”
许平安笑道:
“习惯就好。”
沈清禾看了他一眼。
“秦老听见,会骂你。”
夜风吹过露台。
许平安看着远处江城的灯火,心里很清楚。
今晚他正式进入了江城珠宝圈。
明天,他要去看一只两千万的老坑玻璃种手镯。
还有姜宁外婆留下的另一只旧盒子。
好东西一件接一件。
麻烦也一件接一件。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站在聚宝斋门口任人羞辱的打杂工。
他有眼力。
有人脉。
也终于有了选择的资格。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