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决定告诉他。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早,九点半,难得没有应酬。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他,茶几上那个深蓝色盒子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动过。
他换了拖鞋走过来,看了一眼盒子。
“不喜欢?”
“傅深洲,我有话跟你说。”
他顿了一下,在我对面坐下来。
解开袖扣,动作很慢。
“说。”
“在你的梦里,我死了一百三十八次。”
他的手停住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梦见我从天台掉下去,你转身走了。”
“你梦见我被雪埋住,你在玻璃门里面跳舞。”
“你梦见我被关在没有门的房间里,窒息。”
他没说话。
“你一次都不记得,但我每一次都记得。”
沉默。
五秒,十秒。
他开口了。
“栖迟,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我愣了。
“你说的这些……不太正常。”
不是震惊,不是愧疚,不是被戳穿后的慌张。
是担忧。
他皱着眉,身体前倾,伸手想碰我的额头。
“你是不是没睡好?脸色很差。”
“我说的是真的。”
“我知道你最近心情不好。”
他的语气放得很轻,像在哄一个生病的孩子。
“明天我带你去看看医生,好不好?”
“我不需要看医生。”
“栖迟。”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耐心。
他对客户也用这种耐心。
“你说你能进入别人的梦,你不觉得这件事本身就……”
他没说完。
但我听懂了。
荒谬。
他觉得荒谬。
“你不信我。”
“我信你觉得这是真的,”
他说。
“但这可能是一种……症状。”
第二天下午,他真的带我去了医院。
精神科。
他提前挂了号,专家门诊,排在第一个。
他什么时候挂的号?
昨晚?
还是更早?
诊室里,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金丝眼镜,面前摊着病历本。
“说说看,什么情况?”
傅深洲先开了口。
“医生,她最近总说一些奇怪的话,说能看到我的梦。我很担心她。”
医生看向我。
“多久了?”
“五年。”
我说。
傅深洲转过头看我,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
医生又问了很多问题。
睡眠质量、工作压力、家族病史、是否有过幻觉。
我一一回答。
我没有幻觉。
我进入的是真实的梦。
但这句话从一个精神科诊室里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像个笑话。
最后医生在病历本上写了一行字,递给傅深洲看。
“梦游症伴轻度妄想倾向,建议服药观察。”
傅深洲接过笔,在家属签字栏签了名。
他签字的时候,肩膀松了下来。
是释然。
他终于给我的“不正常”找到了一个解释。
一个有据**、可以治疗、不需要他负责的解释。
他不是不信我。
是不想信我。
因为如果我说的是真的,他就得面对他梦里的东西。
那些他“不记得”的死亡。
那些他亲手制造的、把我推下天台、关进密室、埋进雪里的画面。
他承受不起。
所以我有病。
我拿着药从医院出来,他揽着我的肩,说“吃段时间看看,会好的”。
那天晚上我吃了药。
白色的小药片,吞下去没什么感觉。
他大概觉得安心了,睡觉的时候主动靠过来,手臂搭在我腰上。
我闭上眼。
药物没有用。
我的能力从来不是病。
我坠入他的梦。
一间办公室。
他坐在桌前,手机开着免提。
周念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梦游症,轻度妄想。”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
“开了药,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最近想太多了。”
“那就好。”
她顿了顿。
“股权变更的文件下周就能出来,你那边——”
“放心,”他说,“不会影响股权交接的进度。”
我站在办公室角落,听完了这通电话。
他挂断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