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年后的端午,我在老家县城开了一家康复理疗馆。
不大,两间门面,挨着菜市场。
我妈帮我收钱,我给街坊邻居做理疗。
腿脚不好的老人来,不收钱。
小孩扭伤了来,也不收钱。
我妈说我傻。
我说没事。
假肢换了新的,我自己攒的钱,八千块,还是基础款,但是够用了。
端午前一天,我包了粽子。
我妈问我:“还包铜钱?”
“不包了。”
“为啥?”
我笑了笑:“没人吃了。”
我妈没再问。
端午当天,理疗馆关门一天。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看街上的人来来往往。
有人拎着粽子,有人提着艾草,小孩手腕上系着五彩绳,跑过去,跑过来。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接起来。
“沈眠,是我。”
顾衍之的声音。
我没说话。
“我出来了,减刑了,你在哪?我想见你。”
“不用。”
“沈眠,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
“顾衍之。”
“嗯?”
“你吃粽子了吗?”
他愣住。
“今天是端午,你吃一个吧。别吃别人包的,自己去超市买。买最便宜的,别放糖。”
“为什么?”
“吃完了你就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你想就能要回来的。”
我挂了电话。
把那个号码拉黑。
我妈从屋里出来:“谁啊?”
“打错了。”
我没想到,他会找过来。
顾衍之站在门口。
他比两年前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头发剪得很短,鬓角白了。
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领口翻着,没人帮他整理。
假肢在我腿上发出轻微的震动。
我没站起来。
“谁让你进来的?”
他没回答,走进来,眼睛四处看。
墙上挂着的锦旗,角落里那副旧假肢,柜台后面我妈晾的艾草,最后落在我脸上。
“你变了。”
“你也是。”
他站在我面前,中间隔着一张理疗床。
两年前他在台上,我在台下。
现在他站着,我坐着。
位置换了,但有些人不会变。
“我找了你很久。”他说,声音比以前低了,哑了。
“你搬了家,没人告诉我你在哪。”
“那你还是找到了。”
“我问了很多人。”他的眼眶红了,“沈眠,我知道你不会想见我,但我还是来了。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我反问。“你除了对不起,还有别的话吗?”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想你了。”
我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笑出来比哭还难看的笑。
“顾衍之,你在牢里待了这么久,就想出这个?”
“我知道你不信。”他往前迈了一步,手撑在理疗床上,“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这种话。但我每天晚上都在想,如果我当初没有骗你,如果我们好好在一起就好了。”
“好好在一起?”
我打断他。
“你跟我说好好在一起?”
我把假肢拆下来,放在桌上。
残端露出来,新长的疤痕和旧的疤痕叠在一起,像一条蜈蚣趴在肉上。
他往后退了半步。
“看清楚了吗?”我说,“这是你给我的。”
“你让我等你,说等半年就娶我。你知道那半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我每天多走五公里去兼职,假肢把腿磨烂了也不敢停。因为我以为你在还债,我以为你是真的爱我。”
我的声音没有抖。
两年前在天台上抖够了,现在不抖了。
“然后你告诉我,你是投资人,你早就成功了。你穿着我买的外套,戴着我的戒指,搂着别的女人订婚。你把我包的粽子扔进垃圾桶,说那是廉价的东西。”
他低下头。
“我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我的多了。”我把假肢装回去,金属和皮肤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你骗了我的钱,骗了我的时间。你现在说想我,你觉得我会信吗?”
“我可以补偿你。”他抬起头,眼睛红了,“我出来了,我重新开始,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但我可以打工,可以挣钱,我可以的……”
“可以什么?”
我站起来,假肢撑住身体,走到他面前。
“顾衍之,你连自己都养不活,你拿什么补偿我?”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坐过牢,找不到工作。宋清晚家倒了,没人会帮你。你口袋里有多少钱?够不够在我这儿***理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零的,皱的,最大面额二十。
数了数,大概七八十块。
我看着那把零钱,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那种累。
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人,回头一看,发现出发的原因早就不在了。
“你走吧。”
“我不会原谅你。两年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你做过的那些事,不会因为你坐过牢就一笔勾销。”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真的知道错了。”他的声音碎了,“我知道我**,我知道我不配。但你给我一个机会,哪怕在你身边当个打杂的,让我赎罪……”
“我不需要你赎罪。”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
“我需要的是你离我远一点。越远越好。”
他站着没动。
眼泪从他脸上淌下来,滴在他那件皱巴巴的夹克上。
我转身走回柜台后面,拿起手机。
“你再不走,我报警了。”
他看着我,嘴唇在抖。
最后他说了一句:“那颗铜钱,你真的扔了吗?”
我没回答。
他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一直站下去。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妈从后屋探出头:“谁啊?”
“走错门的。”
街上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隔壁卖菜的大姐端了一盘粽子过来:“沈眠,尝尝我包的!”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咸的,肉馅。
好吃。
卖菜大姐问:“你不包了?”
“不包了。”
“为啥?你包的多好。”
我嚼着粽子,没说话。
口袋里的铜钱硌了一下手。
不是去年那颗。
那颗扔在候车室了。
这是一颗新的。
远处有人在划龙舟,鼓声咚咚咚的,传过来。
太阳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妈在旁边剥粽子,剥得满手黏。
“眠眠,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
我靠在她肩膀上。
“图个平安。”
她不说话了。
风吹过来。
街上的人熙熙攘攘,端午节的气氛跟去年一样浓。
去年的今天,我站在医院天台上,想吃最后一个粽子。
今年的今天,我坐在家门口,吃着别人包的粽子。
过去了。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端午未眠,故人已别。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