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施工队是**天早上来的。

我端着粥碗从厨房出来,看见院子门口停了一辆面包车。

车上跳下来四个男人,拿着一张施工图纸。

“周总说了,先拆堂屋那面墙。”他冲工头扬了扬下巴,“老规矩,拆下来的旧砖码整齐,她另有安排。”

工头叼着烟,眯眼看了一圈院子,最后视线落在我身上:“屋里还有人?”

“租客。”设计师说。

“我不是租客。”我把粥碗搁在窗台上。

工头把烟掐了,语气倒算客气:“大姐,我们接的是周总的活。有什么**你们自己协商,我们只管干活。”

他拎着大锤往堂屋走。

我挡在门口。

“这面墙不能拆。”

“你这话跟周总说去。”工头绕过我,肩膀撞了我一下。

力气不大。

但我往旁边踉跄的时候,手掌本能地撑住了墙面。

手心里那块灰泥突然发烫。

工头举起锤子。

“让开。”

我没让。

他啧了一声,伸手推我。

我整个人往墙上撞过去,额角磕在砖面上。

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滴在墙面的灰泥上。

血渗进去了。

墙面像渴极的人喝水一样,把那几滴血吞了进去。

然后墙亮了。

像有人把一盏灯塞进墙体深处,隔着一层又一层的老砖往外照。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巷口传来刘姐的声音:“就是这栋——哎,你们这是干什么呢?”

刘姐领着一群人进来。三个,都穿着深蓝色工作服,胸口印着“***”的字样。

领头的是个老头,头发花白,戴副老花镜,进门不看人,先看墙。

他直直走过来,差点撞上工头的大锤。

“让让。”

工头被挤到一边。

老头站在我面前,没管我额头上的血,眼光从老花镜上面透出来,盯着墙面上的光。

光已经快熄了,只剩砖缝里一线暗红。

“你这墙......”他顿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砖面,“里面封了什么东西?”

我没说话。

“刘主任,”老头扭头喊刘姐,“这宅子谁申报的不可移动文物?”

刘姐翻手机:“一个叫周秀兰的老**,已经过世了。”

“什么时候申报的?”

“去年......去年秋天。”

老头点了点头,又转回来盯着我:“你是她什么人?”

“儿媳。”

“她生前跟你提过这面墙没有?”

我嗓子发紧。

婆婆的脸在我脑子里晃了一下,她躺在堂屋的木板床上,枯瘦的手攥着我的手腕,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墙......”

“枝儿......”

“别让......”

“她让我守着这面墙。”我说。

老头把老花镜摘下来,在衣襟上擦了擦,重新戴上。他回头看了一眼工头手里的大锤,又看了一眼墙上快要消失的红光。

“这墙你们不能动。”

工头不乐意了:“老师傅,我们是周总叫来的——”

“我不管哪个总。”老头打断他,“这宅子去年已经进入不可移动文物预审名录。在正式认定下来之前,任何人不得改变建筑主体结构。”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拍在工头胸口:“看不懂让你老板找律师看。”

工头拿着文件,脸涨得通红。

他掏出手机往外走,边走边拨号。我听见他压着嗓子说:“周总,这边有点情况。”

刘姐凑过来打圆场:“误会,都是误会。沈枝你额头怎么回事?快找块布擦擦。”

我没动。

老头又看了我一眼。这回他看的是我的眼睛,不是墙。

“你额头上的伤口,”他说,“刚才是不是碰到墙面了?”

“是。”

“然后墙亮了?”

我没回答。

他也没追问。

他转身对着墙面端详了很久,从砖缝里抠了一点灰泥下来,放在手心碾了碾,又凑近闻了闻。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这墙里面——好像封了什么东西。活的。”

院子里一阵穿堂风吹过,葡萄架上的枯叶子沙沙响。

工头打完电话回来了,脸色不好看,冲身后三个工人挥挥手:“先撤。”

面包车发动,尾气喷在巷子里。

院子空了。

老头临走前递给我一张名片:“我姓姜,市***。这几天会有人来做正式勘测。你——”他顿了顿,“你在家等着。”

他们走后,我靠着墙面慢慢滑坐下来。

额头上的血已经凝了,干在眉骨上,绷得皮肉发紧。我把手掌重新贴上墙面。

温度还在。

心跳还在。

但比昨天更清晰了。

“咚。”

“咚。”

巷子外面有人在说话。

是周念的声音。她没进院子,站在巷口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风把字句送进来:

“***?什么时候的事?那个死老太婆,死了还给我添麻烦。”

停了片刻。

“别慌。程序要走多久?半年?一年?想办法拖。房子在我名下,迟早是我的。”

脚步声远了。

我把名片攥在手心里,纸张让汗水洇湿了边角。

姜。

***。

婆婆去年前就申报了。

她什么都想到了。她只是没来得及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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