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不知道。”苏禾穗说,“他新婚夜走的,一走三年多,杳无音信。”
陆政委点点头:“他是被紧急召回的,执行的是绝密任务,全程断联,不能跟外界有任何联系。不是他不想联系家里,是真的没办法。”
苏禾穗没接话。
陆政委又说:“他的工资每个月都有往家里寄。虽然人没回来,但……你们在家的日子……还好吧?”
说着说着,他自己也问不下去了。
眼前这娘仨,一个比一个瘦,身上穿的棉袄补丁摞补丁,哪里像过得好的样子?
苏禾穗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让陆政委心里咯噔了一下。
“陆政委。”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觉得我这身打扮,像是过得去的样子吗?”
陆政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禾穗没等他回答,继续说:“你觉得我女儿这病,像是被照顾得很好的样子吗?你觉得我头上这块纱布,是走路自己磕的吗?”
陆政委的脸色变了。
“你头上的伤——”
“是继母推的。”
苏禾穗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
“安安发病,我去求婆婆借点钱请郎中。她不肯,我多说了两句,她一把推过来。我没站稳,后脑勺撞在桌角上。”
她顿了一下,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当时就没气了。”
陆政委猛地站起来:“什么?!”
苏禾穗没有看他。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安安,伸手拢了拢孩子的碎发。
“血流了一地。是孩子的哭声把我叫回来的。”她说,“我听到有人在喊妈妈,一声一声的,我就醒了。”
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报告。没有哭腔,没有控诉,没有阴阳怪气。就是简简单单地在说一件事。
但这种平静,比任何哭闹都让人头皮发麻。
陆政委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他见过太多来哭诉的军属。有骂男人没良心的,有哭自己命苦的,有闹着要离婚的。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女人,抱着孩子坐在他面前,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一样,描述自己的生死。
“你头上的伤……”陆政委的声音有些干涩,“是那时候留下的?”
苏禾穗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
陆政委缓缓坐回椅子上,脸色很不好看。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问:“烬言每个月寄一半工资回去,你的那份是不够用吗?”
周烬言每个月工资七十多,加上出差补贴有八十出头。按他走之前的交代,一半寄回家——父母二十,媳妇二十出头,剩下的是他自己的那份。
四十块钱,在农村养两个孩子,紧巴是紧巴,但不至于活成这样。
苏禾穗听到“你的那份”三个字,倒是愣了一下。
“我的那份?”她反问,“我有吗?”
她翻了一遍原主的记忆,很确定——没有。
李腊梅每个月收到汇款的时候,她都在旁边听着。永远是二十,从没变过。李腊梅因为这个抱怨过无数次,骂周烬言说话不算数,骂他骗婚,骂他不是东西。还让周父打电话去要,写信去要,结果人出任务去了,信石沉大海,电话永远是同事接的。
李腊梅之所以张罗着给周烬言娶媳妇,打的就是这个算盘——多一个人,就多一份生活费。婚前周烬言亲口答应了会多寄工资回来,她才把原主娶进门。
谁知道钱没多,反倒多了一张嘴吃饭。
一开始李腊梅对苏禾穗还算客气,顶多甩个脸子。后来一个月一个月过去,生活费一分没涨,她越来越暴躁,对原主也越来越厌恶。
再后来,也不知道谁给她出的主意,开始在村里传周烬言出任务死了。原主不信,但架不住三人成虎。
李腊梅变本加厉,要不是还没收到死亡抚恤金,她早把原主母子三人赶出去了。
“你没收到?”陆政委眉头皱得更紧了,“烬言每个月寄一半工资回去,你一分都没收到过?”
“没有。”苏禾穗说,“婆婆每个月收二十,说这是周烬言定好的养老钱。结婚前是这个数,结婚后还是这个数。所以没有我的份。”
陆政委眉头一皱:“二十?就二十?”
“就二十。”苏禾穗强调,“婆婆说这是他们的养老钱,没我的份。”
“不可能。”陆政委打断她,“烬言走之前交代得很清楚。”
苏禾穗抬起头看着他。
陆政委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严肃起来:
“小苏同志,这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烬言出任务之前,专门来找过我。任务紧急,他来不及办太多手续,只来得及交代一件事——他结婚了。以后他的工资分成三份,一份二十寄给老家父母,一半存着等他回来再领,剩下的寄给他新婚的妻子。”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这是我亲自安排的。一分都不会少。”
苏禾穗看着他,没说话。
“你的意思是,”陆政委的声音沉下去,“你从来没收到过?”
“一分钱都没有收到过。”苏禾穗说,“三年,从来没有。”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政委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朝门外喊了一声:“警卫员!”
门外的警卫员推门进来:“到!”
“去,把后勤的老张叫过来。经办周烬言工资的办事员,一并叫来。现在就去!”
“是!”警卫员转身就跑。
陆政委转过身,看着苏禾穗,语气缓了缓:
“小苏同志,你先坐下。这事既然我知道了,就一定会查清楚。钱去了哪里,谁经手的,中间出了什么问题,我给你一个交代。”
苏禾穗点了点头,重新坐了回去。
大宝靠在妈妈腿上,安安窝在她怀里,两个孩子都很安静。陆政委看了他们一眼,叹了口气,给苏禾穗又倒了杯茶。
“这几年……”他斟酌着开口,“你在婆家过得怎么样?”
苏禾穗接过茶杯,没有喝,双手捧着暖手。
“吃不饱,穿不暖,天天干活。生了孩子第二天就下地做饭,婆婆说我矫情。安安身体不好,三天两头生病,婆婆嫌她是赔钱货,不给出钱看病。大宝瘦成这样,是因为有吃的都是先紧着妹妹,他饿习惯了。”
陆政委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头上的伤,”苏禾穗抬起手摸了摸纱布,“是安安发病那天留下的。我要不是命硬,今天就不是坐在这儿跟你说话了。”
她抬起头,看着陆政委的眼睛:
“陆政委,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哭诉,不是为了要同情。我是来讲道理的。”
陆政委点头:“你说。”
“第一,安安的病要治。手术费、住院费、药费,所有医疗费用,周烬言作为孩子的父亲,必须全部承担。这三年的抚养费,我在婆家当牛做**补偿,该赔的赔,该补的补。”
“第二,我跟周烬言离婚。”
“第三,离婚后孩子归我。他有探视权,但抚养费一分不能少。”
陆政委沉默了很久。
“小苏同志,”他缓缓开口,“你受的委屈,我知道了。这事放在谁身上,都受不了。但是离婚这件事——”
他看着苏禾穗,语气很认真:
“烬言他确实不知情。他不是故意不管你们。你要是现在跟他离婚,对他不公平。你给部队一点时间,先把工资的事情查清楚,该补的补,该罚的罚。等烬言回来,你们再当面谈,行不行?”
苏禾穗看着他,没说话。
陆政委又说:“我不是替他开脱。他作为丈夫、作为父亲,没尽到责任,这是事实。但任务需要,**需要,他真不是故意的。你给他一个机会,也给孩子一个机会,行吗?”
苏禾穗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安安。
安安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大眼睛看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
“孩子出生的时候他不在,孩子长这么大他不在,我摔死的时候他也不在。”苏禾穗的声音很轻,但没有一丝犹豫,“离婚这个事情,他也不一定要在的。”
陆政委张了张嘴。
苏禾穗没给他说话的机会:“陆政委,他什么时候能在?我能等,安安等不了了。安安的病不能再拖了,我需要钱,需要他表态。离婚的事可以放一放,但安安的病放不了。”
陆政委沉默了。
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
警卫员的声音响起:“报告!后勤的人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