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生意前所未有的火爆,预订单子雪花似的飞来,几乎堆满了她的小本子。
姜荔一边忙着收钱记账,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手头这点瑕疵布料,怕是撑不过两天了。
“小姜,你那蝴蝶结发夹还有没有?我得多买两个,舞会那天换着用!”
“假领子!我还要一个假领子!上次那个我姐们瞧见了,非要跟我抢!”
然而,麻烦总是比钱来得更快。
这天下午,厂食堂门口忽然支起了一个新摊子,比姜荔的阵仗大得多。
摊主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姑娘,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工装,梳着两条油光水滑的大辫子,正是厂长王大海的亲侄女,刘红。
她仗着叔叔的关系,从仓库里弄出来一大批崭新的的确良布头,雪白挺括,没有一丝瑕疵。
姜荔眯了眯眼,心头倒是一沉。公家仓库的布料,就这么大喇喇地搬出来卖?这位刘姐姐的胆子可真不小。
刘红的摊子上,摆满了和姜荔一模一样的假领子,款式抄得有七八分像。
“都来看看啊!正经厂里出来的的确良假领子!不是那种不知道哪里弄来的破烂瑕疵布做的!”
她声音尖利,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直直地射向不远处刚从家里出来的姜荔。
“人家卖三块,我这儿只卖两块五!布料好,还便宜!大家可得把眼睛擦亮了,别被人当冤大头骗了!”
这话一出,原本围在姜荔家楼下的几个女工,立刻动摇了。
的确良是好东西,谁都知道,更何况还便宜五毛钱。五毛钱够买好几斤青菜了,谁跟钱过不去?
“小姜啊,你看这……”一个已经付了定金的女工面露难色,手里捏着皱巴巴的一块钱。
“刘红那儿用的是新布,还便宜……要不,你这单我先退了?”
有一个人开头,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是啊小姜,对不住了,我们也是想省点钱。”
“你别生气,主要是那布料确实好。”
退单潮来势汹汹,不过短短十几分钟,姜荔本子上密密麻麻的预定,就被划掉了大半。
王杜娟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幸灾乐祸地抱着胳膊,冲着刘红那边扬了扬下巴。
“看见没?这就叫正规军打***,人家有门路有关系,你拿什么跟人斗?”
姜荔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她。
她只是坐在小马扎上,来一个退一个,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行,退。”
她接过收据,对了对名字,从兜里掏出钱,一张张数好递过去,手稳得很。
越是这样,那些来退单的女工反倒越不自在,总隐隐觉着这姑娘一声不吭的,怕是在憋什么后招。
可新崭崭的的确良就摆在那儿,实打实便宜五毛,谁也没那定力跟真金白银较劲。
没一会儿工夫,姜荔跟前就没人了。
王杜娟看她这副“树倒猢狲散”的光景,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怎么样?傻眼了吧?这回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姜荔这才掀了掀眼皮,看了她一眼,那双桃花眼里全是不屑。
“急什么?”她慢悠悠开口,“上吊都没你积极。”
说完起身回了屋,门摔得啪一声响,外头那些嘴碎的声儿一下全隔在了门外。
进了屋,姜荔后背往门板上一靠,那口气才算是松下来。
心跳得咚咚的,衬衣后背已经洇出一**汗渍。
“妈呀……”她蹲在门后,双腿发软,声音都在抖,“三十多个订单没了,我那一百多块钱的缺口拿什么填?要死要死要死……”
她双手捂脸,在原地转了两圈,脑子里全是陆峥那张冷到能冻死人的脸。
一千块的窟窿啊,还没开始填呢就被人抄了后路,这不是要她的命吗?
但慌归慌,姜荔太清楚了,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刘红的低价倾销,精准地打中了这个年头所有人最要命的软肋,就一个字:穷。
五毛钱的差价,够一家老小加两顿菜了。谁会跟肚子过不去?
用同样的东西去硬碰硬,她毫无胜算。
唯一的法子,就是做出她刘红根本抄不来的东西。
姜荔的目光,落在了墙角一个不起眼的布袋上。
那是她前两天从黑市一个收废品的小贩那里淘换来的,里面装满了各种残次的短拉链和一些拆下来的旧毛线。
当时只是觉得或许有用,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她脑子里,前世那些服装工作室里翻来覆去研究过的设计如同开了闸的水,哗啦啦地涌出来。
刘红的假领子,说白了,就是一片平平无奇的白布。单薄、漏风,除了“假装有件衬衫”之外,什么用都没有。
而她要做的,是一个这个年代的人见都没见过的新东西。
姜荔找出剪刀和针线,将那些瑕疵布重新裁剪。
她把旧毛线拆开,用最简单的针法,在领口边缘织出一圈细密的罗纹,既能增加厚度,又能带来柔软的触感。
最点睛的一笔,是那条被她巧妙缝在领子正前方的银色金属拉链。
那条短短的、甚至有些卡顿的残次品拉链,在她的巧手下,成了整个设计的灵魂。
拉链可以随意开合,形成不同的领口造型。
全部拉上,就是一个保暖又精神的半高领,完美修饰脖颈线条,在这乍暖还寒的初春,既好看又挡风。
稍微拉开一点,又变成了随性大方的V领,带着一股子这年头绝对看不到的洋气劲儿。
这哪还是什么假领子?这分明是一个全新的、独立的、能让所有女同志眼珠子都挪不开的配饰!
当第一件“半高领拼接款”假领子在姜荔手中诞生时,她自己都忍不住在心里喝了声彩。
姜荔捧着成品对着窗户的光左看右看,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刘红啊刘红,”她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点点得意,“你跟我比白布,我就不跟你比了。姐直接换赛道,你跟不跟得上?”
第二天一早,姜荔没有像往常一样摆摊。
她找到昨天唯一一个没有退单的姑娘小芹,把这件全新的假领子送给了她。
“小芹,姐送你的,就当是谢谢你信我。”
小芹受宠若惊地接过,当场就换上了。
当那件带着金属拉链的拼接款假领子,妥帖地出现在她那件旧工装的领口时,周围所有人都看呆了。
原本平平无奇的蓝布工装,瞬间被点亮了,整个人都洋气了好几个档次。
“天呐!小芹,你这是什么?太好看了吧!”
“这领子……还能拉开?我的乖乖,这也太稀罕了!”
小芹挺直了腰板,得意地拉了拉胸前的拉链,享受着众人艳羡的目光。
这件“活广告”的效果,比任何叫卖都管用。
整个上午,机床厂的女工们几乎都疯了。
大家讨论的不再是刘红那便宜五毛钱的的确良,而是小芹脖子上那个能拉开的、带着毛线边的神奇领子。
下午,还没到下班时间,姜荔家楼下就自发地排起了长队,那架势,比供销社抢购还要夸张。
“小姜!小姜开门啊!我要那个带拉链的!多少钱都行!”
“给我留一个!我排第一个的!”
“昨天退单是我瞎了眼!小姜你大**量,再给我一个机会吧!”
刘红在食堂门口的摊子,彻底无人问津。
她眼睁睁看着那些昨天还对自己笑脸相迎的女工,此刻全都疯了似的涌向姜荔家,气得脸都绿了。
她那单薄的、千篇一律的白领子,在姜荔那石破天惊的新款面前,简直被秒得连渣都不剩。
巷子拐角,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不知何时又停了过来。
陆峥坐在车里,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
他昨天就来过一次,亲眼目睹了那个女人如何被**、被退单,也亲眼看到了她如何面不改色地退掉一张张钞票。
他以为她会就此认输,偃旗息鼓。
可不过一天时间,她就用一种他完全看不懂的方式,打了场漂亮的翻身仗。
他看着楼下那条几乎要堵死道路的长龙,看着那个女人游刃有余地打开门,维持着秩序,收钱,发货。
一张张钞票被她毫不客气地塞进兜里,那双漂亮的眼睛弯成月牙,里面闪烁着对金钱最**的渴望和满足。
这个女人,爱钱如命。
可她偏偏又有这种无中生有的本事。
陆峥的眼神暗了暗,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被骗的怒火还烧着,可偏偏有一根刺扎进了那团火里,不是别的,是好奇。
他甚至开始怀疑,昨天那张鬼画符般的收据,不是挑衅,而是一种他暂时看不透的底气。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陆峥收回目光,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走。”
吉普车无声地驶离了巷口。
刘红的惨败,很快就成了整个家属院茶余饭后的笑柄。
听说她囤积的那批的确良布料全都砸在了手里,被她叔叔指着鼻子骂了个狗血淋头,回家还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自此以后,她在院里看见姜荔,都恨不得绕着墙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