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二天晌午,我们带着家伙什回了村。
这阵仗,立刻把村里闲着晒太阳的男女老少全招惹过来了。
“哎呦,小卓,你这弄的是哪一出啊?”
隔壁张婶伸长了脖子往院子里瞅。
“这咋还把洋玩意儿搬回来了?那铁疙瘩是啥?”
“这叫架子鼓,婶儿。”
小军抹了一把汗,咧嘴一笑。
“架子鼓?咱白事上不都是敲大鼓和镲吗?”
村东头爱管闲事的王大爷撇了撇嘴。
“小卓啊,你爹要是活着,非拿烧火棍抽你不可。送人的事儿,你弄这些不伦不类的东西!”
“就是,听说孙二阳那边靠创新接了钱老板的大活,小卓这是受刺激,破罐子破摔了吧?”
人群里传来几声窃笑。
我没搭理他们,反手关上了院门。
大勇摸着萨克斯的按键,手指头有点发抖。
春燕也是一脸紧张,不停地深呼吸。
小军虽然兴奋,但握着鼓槌的手心里也全是汗。
他们十年没正经碰过乐器了,更别说是一上来就搞白事。
“都别紧张,咱们今天不练别的,先找找感觉。”
我递给他们一张手写的曲谱。
“第一首,咱们合一曲《送别》。”
“《送别》?”
春燕愣了一下。
“卓哥,这不是学堂乐歌吗?白事上吹这个?”
其实我也想过创新,但不是孙二阳说的那种放《好日子》请钢管舞的创新,而是真正的贴合葬礼的创新。
“白事,说到底就是活着的人送走死去的人,图的就是个哀而不伤,庄重体面。”
我沉声说。
“所以咱们今天,也给这老规矩创创新。”
我站起身指挥:
“春燕,你先起头。小军,鼓点跟上,要稳。大勇,你的萨克斯负责铺陈情绪。我用唢呐主音。”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各自开始试着演奏起来。
我闭上眼睛,听着这三种乐器交织在一起的声音。
谁说西洋乐器不能送葬?
这声音里,分明藏着最深沉的人情味。
我举起唢呐,猛地提气。
唢呐的霸道,没有掩盖住其他乐器的声音,反而将那些散落的音符紧紧串联在了一起。
萨克斯的呜咽和唢呐的悲鸣相互交缠,中西合璧,非但没有半点不伦不类,反倒生出了直击灵魂的厚重感。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院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我们四个人的喘息声。
“绝了……”
小军看着自己的双手,喃喃自语。
“小卓哥,这感觉……太特么对了!”
大勇也激动得直搓手:
“我真没想到,这几个家伙什凑一块,能出这种动静!”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咳。
我转过头,发现院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开了一条缝。
村里最懂老戏的三爷爷,正拄着拐杖站在门外。
见我们看他,三爷爷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眼角,颤巍巍地竖起大拇指。
“小卓啊……三爷爷活了八十岁,听了一辈子大棚子,没听过这么好听的曲儿。这曲子……有味道,是真把人往心里头送啊。”
听到这句话,我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稳稳地落回了肚子里。
我杨家班,成了。
与此同时,镇上的“聚仙楼”包厢里,烟雾缭绕。
孙二阳正端着一杯茅台,满面红光地接受着底下几个乐手的敬酒。
“阳哥,听说杨卓那小子,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找了几个在厂里打螺丝的盲流子,弄了些破铜烂铁,在院子里排练呢!”
老五凑上前,一脸谄媚地汇报道。
“对对对,听说还有什么萨克斯、架子鼓!这特么不是胡闹吗?”
王胖子跟着附和,笑得满脸横肉直颤。
“村里人都把他们当猴看呢!”
孙二阳听完,冷笑一声。
“中西合璧?就凭他杨卓?”
“等着看好戏吧!”